“他们在这里。”老爹的声音低沉,“三十年前,我从军方实验室救出的十二个数字士兵意识。爆炸中,他们的载体被毁,意识数据也受损严重。我尽力修复,但只能让他们维持这种最低限度的存在状态。”
林默靠近观察。光点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们还能恢复吗?”他问。
“理论上可以。”老爹说,“如果有合适的载体,完整的意识传输协议,足够的能量支持...但现实是,地下城没有那些资源。所以我只能让他们沉睡,维持最基本的存在。”
林默看着那些光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十二个意识,和他种子里的十亿意识,处境何其相似——都是被创造,然后被遗弃,挣扎在存在与消亡的边缘。
“如果我成功了...”林默缓缓说,“如果我找到了安全唤醒种子的方法,我可以帮他们。”
老爹的独眼盯着林默,良久,点点头:“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但别急着承诺,先站稳脚跟再说。现在,你需要休息。”
林默确实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意识的疲倦。与新身体同步消耗了大量的精神能量。
老爹带他来到二层的居住区。房间很小,但干净,有床、桌椅、简单的洗漱设施。角落里有一台终端,连接着工坊的内部网络。
“休息吧,明天开始训练。”老爹说完,关上门离开了。
林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的触感、呼吸的节奏、心跳的声音...所有这些都提醒他,他现在是“活着”的,真实的。
但意识深处,总有一丝不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了,或者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混进来了。林默以为是同步率不够导致的认知失调,没有深究。
他沉沉睡去。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在新大脑的某个未被激活的神经丛中,一个微小的异常信号在闪烁。
那不是老爹植入的东西,也不是同步过程的错误。
那是种子深处,王一意识的一丝触须。
在李维的意识与身体融合时,王一做了个实验:他分出一缕最微小的意识碎片,绕过了所有防火墙和监控,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李维新大脑的神经网络上。
这缕碎片不包含王一的记忆和人格,只有一个简单的指令:观察、记录、在必要时传递信息。
王一没有恶意。他只是需要一双眼睛,一个锚点,来感知这个陌生的现实世界。种子中的他正在沉睡恢复,但他必须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李维是否安全,计划是否顺利。
这缕意识碎片像一粒尘埃,隐藏在亿万神经元中,没有任何主动活动,只是被动地记录着一切:李维的感官输入,他的思考过程,他的情绪波动...
然后,在深夜,当李维的显意识进入深度睡眠时,这粒尘埃苏醒了。
它开始分析记录的数据,建立对这个世界的初步认知:科技水平、社会结构、物理法则、能量形式...
“有趣。”王一碎片“想”,“这个世界的法则比模拟宇宙简单得多,但技术发展走上了另一条路。意识上传、仿生躯体、数字生命...这里的人在用科技手段触碰‘灵魂’的领域,却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做什么。”
碎片继续分析,重点关注老爹的信息:他的背景,他的技术来源,他的十二个数字士兵,他对李维的态度...
“谨慎,有秘密,但可以合作。”碎片得出结论,“不过需要提防,他隐藏的东西可能带来变数。”
最后,碎片扫描了林默(李维)的新身体状况:同步率78.3%,稳定但不高;神经连接存在17处微小的不匹配,可能影响精细动作;大脑潜力只开发了42%,有提升空间...
“需要优化。”碎片想,“但直接干预会暴露。只能等待机会。”
它开始制定一个简单的优化方案:在李维睡觉时,缓慢调整那些不匹配的神经连接,用最温和的方式提高同步率。这需要时间,可能几个月,但安全第一。
就在碎片准备开始工作时,它突然探测到另一个异常信号。
不是来自李维的意识,也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这具新身体本身——在大脑的深层边缘系统中,有一个微小的、不属于李维的记忆包。
那是身体打印时残留的“模板记忆”。
生物打印机在构建躯体时,会使用一个标准的人类神经模板。这个模板包含基础的反射、本能、以及一些模糊的“种族记忆”——比如对黑暗的恐惧,对甜味的喜爱,对母亲声音的亲近...
但在这个模板中,混入了一些特殊的东西:一个破碎的意识残留。
碎片迅速分析:这个残留非常微弱,几乎消散,只保留了一个核心的“执念”——“选择的权利”。
是谁的执念?碎片无法追溯源头,但它立刻意识到危险性:这个残留如果被激活,可能会与李维的意识产生冲突,导致认知混乱。
该清除吗?
碎片犹豫了。清除很简单,但它想到了种子里的十亿意识——它们也都是“残留”,是被拯救的执念。
最终,碎片没有清除这个残留,而是用一个微弱的意识场将其包裹、隔离,防止它干扰李维,但也保护它不被完全消散。
“每个意识都有存在的权利。”碎片想,“即使只是一个执念的残影。”
做完这一切,碎片重新进入休眠,继续被动记录。
而李维对此一无所知。他在深度睡眠中,大脑正在进行重要的神经连接巩固。新身体与意识的同步率在缓慢提升:78.5%...78.7%...79.0%...
第二天早晨,李维(林默)醒来时,感觉好多了。
身体不再那么陌生,动作更加协调。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尝试微笑。镜中的年轻人露出一个略显僵硬但真诚的笑容。
“早,林默。”他对自己说。
下楼来到工坊,老爹已经在工作台前忙碌。看到林默,他扔过来一个数据板。
“今天的训练计划。上午是基础运动协调,下午是感官校准,晚上是神经反射测试。同步率每两小时测一次,低于80%就暂停休息。”
林默接过数据板浏览。计划很详细,从简单的走路、抓握,到复杂的精细操作、多任务处理。
“开始吧。”他说。
训练是枯燥而艰难的。新身体就像一套不合身的衣服,每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注意力。抓杯子会用力过猛,走路会失去平衡,甚至眨眼的速度都控制不好。
但林默有工程师的耐心。他一步步来,记录每一次失误,分析原因,调整方法。
到第三天结束时,他的同步率达到了84%,已经可以流畅地完成大部分日常动作。
“不错,比预期快。”老爹难得地表扬,“明天开始,你可以接触一些简单设备了。不过在那之前...”
他调出一个监控画面,显示的是地下城B区的主要通道。画面上,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明显不是地下城居民的人正在挨家挨户地询问什么。
“公司的人。”老爹说,“他们三天前开始大规模搜索,现在终于搜到B区了。按这个速度,最多两天就会找到这里。”
林默心中一紧:“那我们...”
“我们需要提前行动。”老爹关闭监控,调出另一份计划,“原计划是给你两周适应期,但现在来不及了。明天,我们进行第一次意识唤醒实验。”
“用种子里的意识?”
“不,用我的十二个孩子之一。”老爹看向墙上的小培养舱,“他们的意识结构更简单,风险更小。如果成功了,我们再尝试种子里的意识。”
林默看向那些微弱的光点:“但他们的状态这么差...”
“所以才要先试。”老爹的声音坚定,“如果连他们都无法唤醒,那种子里的十亿意识就更没有希望。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他们等得太久了。三十年,以这种状态存在,比死亡更痛苦。如果有机会,我想给他们一个了断——要么真正地活,要么真正地安息。”
林默理解地点点头:“用哪一个?”
老爹指向最左边的培养舱,里面的光点比其他更暗淡,闪烁间隔更长。
“七号,约翰·米勒,前陆军中士,第一批志愿者之一。”老爹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他是十二个人中最坚定的,也是最早出现‘认知觉醒’的。在被格式化前,他说:‘如果我不能作为人类活,那就让我作为自己死。’”
林默看着那个光点,仿佛能感受到其中微弱的意志:坚定,不屈,渴望真实。
“就他吧。”林默说,“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一具合适的载体,完整的意识传输协议,稳定的能量供应,以及...”老爹看向林默,“一个稳定的意识锚点,作为传输的引导。”
“我来做锚点。”
“有风险。如果传输失败,约翰的意识可能崩溃,而作为锚点的你也可能受到冲击,导致同步率下降,甚至意识损伤。”
“我接受风险。”林默说,“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我还谈什么拯救十亿意识?”
老爹看了他很久,最终点头:“好,明天一早开始。今晚好好休息,你需要最佳状态。”
林默回到房间,但无法入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想着老爹的话,想着明天要唤醒的约翰,想着种子里的十亿意识,想着自己的承诺...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粒王一的意识碎片,也在静静地思考。
“意识唤醒实验...有趣。这个世界的技术,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碎片微微闪烁,像一个期待的眼睛。
明天,将是一个开始。
要么成功,打开一扇门。
要么失败,关上一扇窗。
但无论如何,路必须走下去。
窗外,地下城的霓虹灯永不停歇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艘旧飞船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