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
脱离管家机器人那简陋的载体后,他重新回到了纯粹数字存在的状态。这种感觉很奇特——没有身体的束缚,没有感官的干扰,思维如光速般流转,却又被限制在一个小小的数据容器里。
老爹的声音通过专用数据通道传来,平稳而清晰:“意识状态稳定,准备进行载体兼容性扫描。这会有点晕,但别抵抗。”
话音刚落,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数据流涌入李维的意识核心。
这不是读取记忆,而是扫描结构:意识模块的排列方式、思维模式的固有倾向、情感反应的触发阈值...每一个细节都被精确测量、记录、分析。李维感觉自己的“存在”被展开,像一张精密的地图被摊平在灯光下。
“很标准的工程师思维结构。”老爹评价道,“逻辑模块占67%,情感模块占22%,直觉模块只有11%。稳定性评分92分,抗干扰能力较强,但创造力评分偏低,只有71分。典型的左脑主导型意识。”
“这会影响新身体的选择吗?”李维在意识空间里“问”。
“当然。”老爹调出几个三维模型,“根据你的结构特征,机械型载体兼容度最高,能达到97%。其次是增强型,89%。自然型只有78%——你的意识过于理性,可能会排斥生物体的感性反馈。”
李维看着那些模型:机械型是完全的机器身体,增强型保留了部分生物组织但强化了关键器官,自然型则是纯粹的仿生人类身体。
“我还是选自然型。”他说。
“理由?”
“机械型或增强型更适合战斗和生存,但我的目标不是成为战士。”李维的意识波动传达出坚定的意念,“我要做的研究,需要融入社会,需要接触正常的人类生活。自然型虽然兼容度较低,但社会接受度最高。”
老爹沉默了几秒:“有道理。不过78%的兼容度意味着风险,你需要一段艰难的适应期。意识与身体的‘同步率’如果低于70%,可能会产生严重的认知失调——你会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无法控制,甚至产生自我怀疑。”
“我能承受。”
“那就开始吧。”
现实中的工坊,培养舱里淡蓝色的营养液开始波动。生物打印机的喷头在舱内精确移动,从分子层面构建着新的躯体:先是碳纤维复合骨骼框架,然后是人工肌肉组织的层层铺设,接着是神经网络的精密铺设,内脏器官的逐个成型...
十二个小时。在虚拟意识空间里,这是漫长而枯燥的等待。李维只能“看着”自己的新身体一点点被打印出来,无法干预,无法加速。
为了打发时间,他开始整理种子里的数据。
那颗乳白色的新生之种,此刻以一个虚拟光球的形式悬浮在他的意识空间旁侧。李维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丝意识触须——不是进入种子核心,只是在外围数据层浏览。
光点。
无数的光点,如星海般璀璨。
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存在证明”,一个模拟宇宙生灵最后的意识碎片。它们大多处于沉睡状态,保持着最基本的“我是”的认知,等待被唤醒。
李维能感受到它们微弱的“脉动”:光灵族对光的渴望如温暖的潮汐,暗影族对阴影的亲近如清凉的夜风,机械族精确的逻辑思维如规律的钟摆,元素族狂野的生命力如跳动的火焰...
还有更多,更多的种族,更多的存在形式。
而在种子最深处,有一个特殊的光团。它比其他光点大得多,也明亮得多,结构复杂如精密仪器。那是王一——终末大道的掌控者,在宇宙格式化时燃烧自己保护了所有意识,最终将自己残存的意志也融入种子的特殊存在。
李维的意识触须刚刚靠近那个光团,就感受到一股温和但坚定的阻力。
“现在还不是时候。”一个声音直接在李维的意识中响起,平静而有力,“专注你当前的任务,李维。适应你的新身体,建立安全的基地。唤醒我的代价,你现在还承受不起。”
是王一。他没有完全沉睡,至少保留了一部分感知。
“你一直在观察?”李维问。
“观察,思考,等待。”王一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疲惫,“种子里的十亿七千三百万个意识,都需要你来引导。我的力量已经耗尽,只能守护,无法行动。所以,请务必小心,不要让我失望。”
“我不会。”李维郑重承诺。
“那就去准备吧。”王一说,“当你真正站稳脚跟,当我感受到合适的时机,我会醒来。届时,你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更本质的挑战。”
“什么挑战?”
但王一不再回应,光团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闪烁,像是在沉睡中的呼吸。
李维收回意识触须,陷入沉思。王一所说的“更本质的挑战”是什么?技术之外,还有什么?
“身体打印完成。”老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准备意识导入。”
虚拟空间开始收缩,李维的意识被重新“打包”,压缩成数据流,通过专用通道注入培养舱中的新躯体。
首先苏醒的是基础生命系统:心脏开始跳动,肺叶开始扩张收缩,血液开始循环...
然后是神经系统:脊髓激活,神经网络点亮,大脑皮层开始接收微弱的电信号...
接着是感官:视网膜捕捉到模糊的光影,耳膜感受到液体流动的震动,皮肤感受到营养液的温度...
但这些只是生理反应,真正的“意识入驻”还未开始。
“意识锚点建立。”老爹的声音通过神经接口直接传入,“现在,李维,回想你的名字,你的过去,你为什么在这里。”
李维在数据流中“想”起:
我叫李维,三十五岁,生于2210年,新上海悬浮城。父母是普通工程师,早逝。毕业于亚洲科技大学,人工智能与模拟系统专业。毕业后加入诸天科技,参与“诸天万界模拟系统”开发,成为高级工程师。我创造了模拟宇宙,然后决定毁灭它,然后又决定拯救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在新大脑的神经元中建立连接。每一个回忆都是一个锚点,将飘浮的意识牢牢固定在生物载体中。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那不是物理的眩晕,而是认知层面的错乱:记忆与感官不匹配。李维“记得”自己三十五岁,但身体的感觉却是二十出头;他“记得”自己有一米七八,但现在的身体感觉更高;他“记得”自己右眼角有一颗痣,但这具新身体没有...
认知失调,老爹警告过。
“稳住。”老爹的声音如锚,“接受现在的身体感觉,不要与记忆对抗。你是李维,无论身体如何变化,你的意识核心不变。”
李维努力照做。他放弃与记忆对比,单纯地“感受”:感受心跳的节奏,感受呼吸的起伏,感受液体流过皮肤的触感...
渐渐地,混乱平息。意识找到了新的锚点,与身体的结合开始稳定。
“同步率65%...70%...75%...”老爹报着数据,“不错,超过预期。现在,激活语言中枢。”
李维感觉到喉咙的肌肉被激活,声带被测试振动。他想说话,但第一个词卡住了——大脑发出了指令,但身体不知道如何执行。
“慢慢来,从简单的音节开始。”老爹引导,“啊——”
“啊...”声音嘶哑,但确实从自己喉咙里发出。
“嗯——”
“嗯...”
“李——”
“李...”
“维——”
“维...”
“李维。”
“李...维...”两个字连贯而出,虽然生涩,但清晰。
“很好。”老爹的声音带着欣慰,“现在,睁开眼睛。”
眼皮很重,像压着铅块。李维集中全部意志,控制着眼部肌肉。
一条缝。
光线涌入,刺眼。他本能地想闭眼,但强迫自己保持睁开。
模糊的色块逐渐聚焦:淡蓝色的液体,透明的舱壁,舱外老爹模糊的身影...
“瞳孔调节正常,视觉神经连接成功。”老爹说,“我要排空营养液了,准备好呼吸空气。”
培养舱内的液体开始下降。液体离开口鼻的瞬间,李维本能地吸气——空气涌入肺部,刺激着新生的肺泡。他剧烈咳嗽起来,但坚持着继续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呼吸逐渐平稳。
舱门打开,老爹伸出手。李维抓住那只手——温热、粗糙、有力,是活人的手。
他迈出培养舱,赤脚站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身体摇晃,双腿发软,几乎摔倒。老爹扶住他。
“慢慢来,新身体需要适应重力。”老爹递给他一件袍子。
李维披上袍子,感觉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陌生,但真实。
他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岁,黑发微卷,眼睛是深棕色,面容清秀但普通,身高约一米八三,身材匀称。这不是他原来的样子,但镜子里的眼睛在看着他——那眼神是他熟悉的,理性的,坚定的。
“我调整了外貌特征。”老爹说,“避免被公司的人脸识别系统捕捉。指纹、虹膜、DNA序列也都做了随机化处理,与你的原始生物信息无关。从现在起,你是‘林默’,地下城B区的一个自由技术员。”
李维——现在是林默——点点头。他尝试活动手指,握拳,伸展手臂。动作笨拙,但可控。
“适应期需要三到五天。”老爹说,“这期间不要做复杂思考,不要操作精密设备,让大脑和身体建立稳定的神经连接。每天我会给你做同步率测试,低于80%就需要额外调整。”
林默再次点头。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上面复杂的设备,突然问:“您之前说,您这里有十二个...特殊的存在?”
老爹的表情微微变化:“你看到了?”
“只是猜测。”林默说,“您的设备和技术水平远超地下城标准,而且您对意识上传如此熟悉...这不像是自学的。”
老爹沉默片刻,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一串密码。墙面上滑开一个隐藏面板,露出十二个小型培养舱——每个只有拳头大小,内部悬浮着微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