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找什么?”
“救赎。”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我们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宇宙会终结。是什么力量格式化了现实?是自然过程,还是某种存在?如果我们能找到答案,也许...也许其他宇宙可以避免同样的命运。”
“所以种子不只是文明的备份。”
“是火种,也是探针。”声音确认,“我们携带的不仅是记忆和知识,还有我们宇宙终结时的所有数据——最后时刻的物理常数变化,维度坍缩的轨迹,现实解体的模式。研究这些,也许能找到终结的规律,甚至...逆转的方法。”
林默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承载的不只是一个文明的希望,而是一个关乎无数宇宙存亡的谜题。
“我需要时间思考。”他说。
“时间是我们唯一充足的东西。”声音回答,“但也是我们最缺乏的东西。种子在现实世界的存在需要能量维持,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如果不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到锚点,我们会消散,而消散过程会释放所有储存的能量——相当于一场小型维度崩塌,这片区域的一切都会被抹除。”
“还有别的选择吗?比如回去?”
“归途已断。”声音平静地说,“我们的宇宙终结了,坐标消失了,就连维度路径也被格式化抹除。我们无处可回,只能向前。”
光束从林默身上移开。
现实感重新涌回,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衣服。老爹正扶着他,一脸担忧。
“你消失了三十秒。”老爹说,“身体在这里,但意识扫描显示完全空白,就像...脑死亡。”
“三十秒?”林默感觉像过了几个小时,“我感觉...经历了很多。”
“种子和你对话了?”
林默点头,试图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它们...它们是探针,来寻找宇宙终结的答案。而且它们不是唯一,这个宇宙里还有其他的‘逃亡者’。”
老爹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其他的?在哪里?”
“不知道,但它们存在,而且在等待。”林默看向悬浮物体,“那个东西——人工奇点——可能是上一个逃亡者留下的。或者...”
他没有说完,但老爹明白了:“或者是这个宇宙的原生反应,对过多外来者的排异反应。”
就在这时,悬浮物体突然剧烈震动。
表面的光纹变得混乱,颜色疯狂闪烁。那个低沉的心跳声加速,变得紊乱。生物膜开始大面积脱落,从墙壁上剥离,在空中分解成光点,被悬浮物体吸收。
“它在崩溃!”老爹拉起林默,“快走!”
两人冲向通道入口,但生物膜已经完全封闭了来路,形成厚实的屏障。老爹用切割枪射击,等离子流烧穿生物膜,但烧穿的速度远不及它再生的速度。
“出不去了。”林默看向四周,发现球形空间的墙壁在向内收缩,生物膜在增厚,空间在变小。
悬浮物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开始释放出闪电般的能量弧,在空间中跳跃。每次跳跃都留下短暂的光痕,像撕裂现实的伤口。
“它要自毁。”老爹判断,“可能是通讯失败,可能是能量过载,也可能...”
话没说完,悬浮物体突然静止。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运动,在一瞬间全部停止。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真正的眼睛,而是在它的表面,浮现出无数光点,排列成某种模式,像星图,又像某种生物的视网膜结构。那些光点全部“看”向林默。
一个声音直接在空间中响起,不是之前的复数声音,而是全新的,更古老,更冰冷:
“检测到新火种...分析中...”
“文明代号:终焉守望者...威胁等级:零...存在形式:概念态...”
“请求合并。”
“请求被拒绝。”种子的声音突然出现,从林默意识深处发出,通过他的嘴说出,“我们是独立的,我们有使命。”
“使命无意义。”古老声音说,“终结是必然,研究是徒劳。合并是唯一出路,成为‘遗忘之海’的一部分,放弃个体,获得永恒安宁。”
“我们拒绝。”
“那么你们将消散,像之前的七个火种一样。”古老声音毫无波澜,“这个宇宙的‘免疫系统’已经启动,所有外来概念将被清理。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合并,或被抹除。”
悬浮物体开始变形,从卵形伸展出触须状的光带,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林默延伸。
老爹举枪射击,脉冲能量击中光带,只是让它稍微迟滞,无法阻止。
林默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
“不要抗拒。”古老声音说,“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成为永恒的一部分。没有痛苦,没有困惑,没有终结的恐惧,只有平静的虚无。”
光带触碰到林默的额头。
冰冷,但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存在层面的空洞,像触碰绝对零度的概念。
然后,王一醒了。
不是慢慢苏醒,而是爆炸式的觉醒。
林默的意识被推到后台,王一的主意识接管了身体。不是夺舍,而是共生状态的切换,像驾驶员换座。
王一的“眼睛”睁开——不是林默的眼睛,而是意识感知的延伸。他看到的不只是球形空间,还有空间的维度结构,能量流动,以及那个悬浮物体的本质。
“遗忘之海。”王一开口,声音和林默的不同,带着某种时间的重量,“原来你们在这里建立了前哨。”
古老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你认识我们?”
“我的文明记录过你们。”王一——或者说,控制着林默身体的王一——向前一步,主动触碰光带,“七十五万年前,你们的宇宙因熵寂而终结,你们是最后的遗民,漂流到我们的宇宙寻求庇护。我们接纳了你们,给予你们存在的锚点。”
光带停住了。
“你是...守望者文明的成员?”
“我是王一,守望者文明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代传承者。”王一平静地说,“我的前辈帮助过你们,现在你们却要吞噬我们的火种?”
古老声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悬浮物体的光纹缓慢变化,像在思考。
“时间太久了。”最终它说,“我们的记忆已经模糊,存在已经稀释。我们记得温暖,记得接纳,但不记得细节,不记得恩情。我们只记得本能:合并,同化,成为整体,避免消散。”
“你们可以成为整体,而不必吞噬他人。”王一伸出双手——林默的双手——掌心向上,“我们的火种愿意与你们分享数据,分享对终结的研究。我们可以合作,而不是对抗。”
“合作需要个体性,而个体性会导致分歧,分歧会导致冲突,冲突会导致痛苦。”
“但个体性也带来创新,带来希望,带来改变的可能性。”王一的声音变得柔和,“如果一切都合并成无差别的整体,谁来记住那些终结的宇宙?谁来研究终结的原因?谁来确保悲剧不再重演?”
光带缓缓缩回。
悬浮物体的光纹稳定下来,变成柔和的银白色。
“你让我们想起了...过去。”古老声音说,这次带着一丝近似情感的波动,“在彻底融入遗忘之海前,我们也是个体,也有名字,也有使命。”
“你们可以重新拥有使命。”王一说,“帮助我们,研究终结的规律。这不仅是我们的使命,也可以是你们的救赎——为你们自己的宇宙,为所有终结的宇宙,寻找答案。”
又一次长久的沉默。
然后,悬浮物体开始收缩,从十米长缩小到两米,从复杂的卵形变成简洁的菱形。它缓缓降落,停在王一面前,悬浮在离地一米的高度。
“我们接受提议。”古老声音说,“但我们无法维持这个形态太久。我们消耗了太多能量维持前哨,很快就会彻底融入遗忘之海,失去个体意识。”
“我们能做什么?”
“带走这个节点。”菱形物体表面打开一个小孔,从中飘出一颗晶体,只有指甲大小,但内部有星云般的光在旋转,“这是我们的核心记忆,包含我们对熵寂的研究数据。把它带给你们的火种,合并数据,继续研究。”
王一接过晶体,它触手温暖,像有生命的心跳。
“作为交换,我们给你们一个警告。”古老声音继续说,但已经变得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宇宙的‘免疫系统’确实启动了。不是因为外来者太多,而是因为...某个外来者带来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但我们能感觉到它的‘味道’:终结本身,不是过程,不是结果,而是概念。它在这个宇宙中播种,让终结成为必然,而不是可能。你们要小心,它可能伪装成任何形态,甚至可能...已经在你们之中。”
话音落下,菱形物体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灰色金属,掉在地上。
周围的生物膜开始迅速分解,化成光尘,消散在空气中。
球形空间恢复了原本的面貌:一个普通的实验室大厅,布满灰尘和设备残骸。只有地上的灰色金属块,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老爹走过来,看着王一:“你是...王一?”
“暂时是。”王一——林默的身体——微笑,但笑容里有疲惫,“林默的意识在休息,我刚才接管了控制权。不会太久,他很快会回来。”
“那个警告是什么意思?‘终结的概念’?”
“我不知道,但很危险。”王一看着手中的晶体,“遗忘之海是古老的集体意识,能感知到我们感知不到的东西。如果它说终结已经在这个宇宙播种...”
他停住了,因为手中的晶体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度的热,而是信息的热——海量的数据涌入他的意识,瞬间超过处理极限。王一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晶体从手中脱落。
但在脱落的瞬间,他“看”到了晶体中的一段关键信息:
一个坐标。
不是空间坐标,不是时间坐标,而是维度坐标,指向这个宇宙的某个“异常点”。
还有一张模糊的图像,像是某种生物,又像是某种现象,无法理解,无法描述,但看到它的瞬间,王一感到了纯粹的、绝对的恐惧。
然后林默回来了。
他眨眨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老爹扶着他,地上有一块灰色金属和一颗发光的晶体。
“发生什么了?”他问,头痛欲裂。
“很多事。”老爹帮他站起来,“但现在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整个结构开始不稳定了。”
确实,球形空间的天花板开始掉落碎屑,墙壁出现裂缝。
两人捡起晶体和金属块,冲向通道——现在生物膜已经消失,通道畅通无阻。
他们爬回竖井,向上逃离。
在爬出维修通道,回到第六层平台时,下方传来沉闷的坍塌声,第七层永久封闭了。
老爹封死了维修通道,两人靠在墙上喘息。
“所以,”林默看着手中的晶体,“我们现在有了两个火种的记忆,一个警告,和一个坐标?”
“还有一个更大的谜题。”老爹说,“终结的概念被播种在这个宇宙,而且可能已经在我们之中。这是什么意思?”
林默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王一在他意识深处留下了新的东西:一段记忆,一个坐标,和一种紧迫感。
时间不多了。
不只是种子需要锚点。
这个宇宙本身,可能也在倒计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