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时代第四十七天,王一收到来自西方的求援信号。
信号通过修复网络的次级节点传输,微弱但清晰。发送者自称“寂静之城”,一个在崩溃中幸存下来的封闭社区,位于西方山脉深处。他们的现实稳定器(旧时代遗留的维度稳定设备)即将失效,一旦失效,整个城市将被概念污染吞噬。
“寂静之城……旧世界档案中有记录,”种子在王一意识中说,“一个地下生态城市,设计容纳五万人,完全自给自足。崩溃发生时,他们封闭了入口,理论上应该能幸存。”
“理论上?”王一捕捉到种子的犹豫。
“档案显示,寂静之城在崩溃前正在进行一项秘密实验:‘寂静计划’,旨在通过降低居民的意识活跃度来减少维度干扰。具体细节不明。”
意识活跃度降低?王一想起看守者的话——旧人类拒绝进化。寂静之城的幸存者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是进化,而是退化?或者说是……静止?
“距离多远?”
“直线距离八百公里,但实际路线需要绕开多个高污染区,预计行程一千二百公里。以当前移动速度,需要十五到二十天。”
“太久。稳定器还能支撑多久?”
“根据信号中的数据,最多十天。之后,城市内的概念稳定将崩溃,五万人将暴露在混沌中。”
王一在第七避难所的指挥中心踱步。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修复网络状态图,大部分区域已经点亮,但西方山脉仍是一片灰暗。寂静之城如果能恢复,将成为西方的重要节点,辐射周边数百公里。
但问题在于人手。修复时代开始以来,王一培训了第一批修复师——三十七人,分散在各个避难所。这些人能处理日常的小型异常,但寂静之城的问题可能需要核心级别的干预。
“我可以远程指导当地修复师操作吗?”他问种子。
“需要核心级别的存在能输出。当地即使有修复师,级别也不够。”
所以必须亲自去。但王一的存在能状态仍不理想。上次与看守者战斗后,虽然经过近一个月的恢复,他的存在能也只恢复到65%,而且存在稀释的后遗症仍在:偶尔会有短暂的“透明”现象,持续几秒到几分钟,期间他人几乎感知不到他。
“有快速恢复存在能的方法吗?”他问过种子。
“深层意识连接,与他人共享存在本质。但这风险极大,可能造成永久性的意识融合。”
王一拒绝了。存在稀释虽然麻烦,但意识融合可能让他不再是“自己”。他宁愿慢点恢复。
但现在,慢可能意味着五万人的死亡。
他做出决定:“准备出发。带上必要的设备和补给,轻装简行。我需要两个人陪同,负责后勤和安全。”
人选很快确定:苏文和老刀。苏文的机械义眼能感知概念异常,是优秀的侦察者;老刀经验丰富,擅长荒野生存。小夜和石头留下,负责第七避难所的安全和日常修复工作。
准备花了一天。第二天黎明,三人出发。交通工具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能在复杂地形行驶,还配备了简易的概念稳定器——能生成一个小型稳定场,保护车内人员免受轻度概念污染。
第一天顺利。他们沿着旧世界的公路行驶,虽然路面破损严重,但车辆能应付。偶尔遇到小型概念异常,都由王一轻松处理。存在能消耗不大。
晚上,他们在路边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内扎营。苏文布设警戒传感器,老刀准备食物,王一检查修复网络状态。
“寂静之城又发来一次信号,”种子报告,“稳定器效率下降到41%,城市内开始出现轻微异常:物品位置随机变化,时间流速不一致,居民报告看到‘影子人’。”
“影子人?”
“概念残留的显化,通常是过去事件的回声。但根据描述,寂静之城的影子人似乎有规律地活动,且避开居民。这不寻常。”
王一皱眉。概念残留通常是无意识的,像录像回放。有意识地避开活人,意味着某种智能。
“可能与‘寂静计划’有关,”种子推测,“如果计划降低了居民的意识活跃度,可能创造了某种……低意识环境,适合概念实体独立活动。”
“就像看守者创造的概念实体?”
“不同。看守者的实体有明确的指挥者。寂静之城的现象可能更……自然形成,或者说,环境催生。”
第二天,他们进入中度污染区。天空变成暗红色,太阳看起来像血色的圆盘。植物扭曲成恐怖的形状,有些甚至会发出呻吟般的声音。道路完全消失,他们只能依靠苏文的义眼导航。
“前方三公里,概念稳定度骤降到20%,”苏文盯着义眼的显示屏,“建议绕行。”
“绕行需要多走多少?”
“至少五十公里。”
王一计算时间。绕行意味着至少多一天,寂静之城可能等不了。
“直接穿过去。我展开稳定场,保护车辆。”
他集中意识,以自身存在能为源,在车辆周围生成一个强化稳定场。这需要持续输出存在能,但比绕行节省时间。
进入高污染区,景象变得超现实。地面像液体一样波动,树木在空中倒立生长,石头长出眼睛注视着他们。更麻烦的是,这里的概念法则随机变化:车辆突然变得极重,几乎压垮悬挂;然后重量又突然消失,车辆轻飘飘地几乎飞起。
“保持速度,不要停!”王一大喊。在这种区域停下,可能永远无法再次启动——启动的概念可能被暂时抹除。
苏文紧握方向盘,她的义眼快速扫描前方,避开最危险的区域。老刀监测存在能消耗:“王一,你的存在能下降到53%,还在持续下降。”
“我知道。继续前进。”
十分钟后,他们冲出高污染区,回到相对正常的区域。王一解除稳定场,喘着气。存在能:48%。一天消耗了17%,比预计快。
“需要休息吗?”老刀问。
“不能停。寂静之城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天,他们遇到第一个真正的威胁。
那是在一片旧工业区,巨大的废弃工厂像生锈的钢铁巨兽匍匐在地。根据地图,这是最短路径的必经之路。工厂内部可能有危险,但绕行需要多走半天。
“我扫描到工厂内有生命迹象,”苏文报告,“不是人类,是变异生物,还有……概念实体,数量不少。”
“能避开吗?”
“工厂只有一个主要入口,其他出口都被废墟堵死。如果要避开,必须绕整个厂区,至少多走二十公里。”
王一权衡。绕行安全,但消耗时间;直接穿过危险,但可能节省时间。他选择冒险。
“缓慢进入,保持安静。如果可能,避免冲突。”
车辆驶入工厂大门。内部昏暗,只有从破洞屋顶照下的光线提供照明。巨大的机器静默地站立,像远古生物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腐殖质的混合气味。
开了一百米,没有异常。开了一百米,开始出现动静。
首先是窸窣声,像是爪子摩擦金属。然后是从阴影中出现的眼睛——发光的,各种颜色的眼睛。变异生物:辐射鼠,大小如狗,成群结队;撕裂蝠,翅膀像破布,牙齿外露;还有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多种生物胡乱拼接而成。
“不要开枪,”王一小声说,“枪声会吸引更多。”
他们缓慢前进,变异生物跟随,但保持距离。似乎这些生物对车辆没有直接敌意,只是好奇,或者等待机会。
但概念实体不同。它们从机器的阴影中浮现,模糊的人形,由烟雾和暗光构成。这些实体对存在能有反应,它们被王一的存在能吸引,像飞蛾扑火。
“它们把我当成能量源,”王一理解,“我必须降低存在能输出。”
他收敛能量,但已经太晚。实体们聚拢过来,包围车辆。它们触碰车体,车体被触碰的部分开始“模糊”,像是要从现实中淡出。
“开车!”王一命令。
苏文踩下油门。车辆加速,撞开几个实体,但更多的实体从前方出现。它们数量太多,无法全部避开。
“用干扰器!”老刀拿出概念干扰器,打开。干扰器发出高频概念脉冲,实体们暂时混乱,但很快适应。
“它们在学习,”种子警告,“概念实体能快速适应概念攻击。需要变换攻击模式。”
王一没有选择。他再次展开稳定场,但这次不是防御,而是攻击——将稳定场转化为概念震荡波,向外扩散。震荡波所到之处,实体被暂时“固定”,像是被冻结在概念层面。
“快走!”
车辆冲出实体的包围,但震荡波消耗巨大:王一的存在能骤降到35%。
“前方有出口!”苏文看到光亮。
但出口被一个巨大的概念实体挡住。这个实体比其他都大,有三米高,有多条手臂,每只手持着不同的概念武器:瓦解之刃、停滞之矛、遗忘之弓。
“首领级实体,”种子快速分析,“有初级智能,会战术思考。建议避免战斗。”
但出口只有这一个。绕路已经不可能。
王一深吸一口气:“我吸引它注意,你们找机会冲出去。”
“不行,太危险!”苏文反对。
“我有办法。听我指令。”
王一下车。实体立即注意到他——高浓度的存在能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它发出无声的咆哮,挥舞武器冲来。
王一没有硬拼,他利用工厂内的机器作为掩体,与实体周旋。他故意暴露存在能,吸引实体攻击,然后险之又险地避开。每一次攻击都几乎擦身而过,每一次闪避都消耗大量精力。
“现在!”他对车辆大喊。
苏文咬牙,踩下油门,车辆冲向出口。实体注意到车辆,分出一只手臂投掷停滞之矛。王一在这一刻爆发出全部存在能,形成屏障,挡下长矛。
“快走!”
车辆冲出出口。王一紧随其后,但实体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概念武器的效果开始生效:他的脚踝开始“停滞”,细胞活动停止,血液凝固。
王一没有犹豫。他用意识操控存在能,形成概念之刃,切断了自己的脚踝——不是物理切断,是概念切断。他的脚踝从存在层面被分离,物理上仍然连接,但已经“不存在”了。
他挣脱,冲出出口。实体被关在工厂内——出口对它来说太小。
外面,车辆停下,苏文和老刀冲过来扶住他。
“你的脚!”苏文看到他的脚踝:没有伤口,但颜色变淡,像是半透明。
“概念损伤,”王一脸色苍白,“暂时失去了脚踝的存在概念。没关系,还能走路,只是会跛。”
他尝试站立,确实能走,但右脚没有感觉,像是义肢。存在能:28%。
“需要立即治疗,”老刀说,“否则概念损伤可能扩散。”
“没有时间。继续前进。”
他们继续上路。王一在车上尝试自我修复,但效果有限。概念损伤不同于物理伤害,它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存在概念的重建。
第四天到第七天,相对平静。他们穿过荒野,偶尔遇到小型异常,都由王一处理(虽然跛脚让他行动不便)。存在能缓慢恢复到32%。
第八天,他们进入山区。寂静之城就在山脉深处,但山路难行,加上概念污染导致的路径变化,导航变得困难。
“信号变强了,”苏文说,“我们离目标不到五十公里。但前方有强干扰,我的义眼无法扫描细节。”
“步行吧,”王一决定,“车辆无法通过这种地形。”
他们收拾必要装备,开始徒步。山路陡峭,加上概念污染导致的重力异常,每走一步都可能面临危险:一步踏出,可能突然变得千斤重;下一步,又可能轻飘飘几乎飞起。
更麻烦的是,山区有特殊的污染现象:回声固化。声音在这里不会消散,而是固化在空中,形成可见的声波晶体。触碰这些晶体会释放储存的声音,可能是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的声音。
“小心,”王一说,“不要触碰晶体。释放的声音可能包含概念污染。”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回声晶体森林。晶体悬挂在树枝上,堆积在地面,像巨大的水晶簇,内部封存着过去的对话、呼喊、笑声、哭声。
突然,老刀不小心碰到一个晶体。晶体破裂,释放出一段对话:
“……计划必须继续……即使牺牲一半人口……”
“……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为了人类的未来……必要的牺牲……”
声音清晰得可怕,像是说话者就在身边。然后,声音中混入了概念污染:听到对话的三人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浮现出陌生的记忆片段——实验室,冰冷的设备,绝望的面孔。
“这是‘寂静计划’的录音,”种子分析,“声音中嵌入了记忆投射概念。不要抵抗,让记忆流过。”
记忆片段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消散。但留下的印象深刻:寂静之城不是简单的幸存者社区,它在进行某种可怕实验,以居民为代价。
“他们牺牲了一半人口?”苏文声音颤抖。
“可能更多,”王一表情凝重,“根据记忆片段,实验是分阶段的,每阶段都有淘汰。”
“为了什么?”
“为了‘适应新世界’。他们认为,只有降低意识活跃度,才能减少对维度的干扰,从而在崩溃中幸存。”
“但降低意识活跃度……那不就等于变成植物人吗?”
“可能介于植物人和正常人之间。类似深度冥想状态,意识存在但极度缓慢。”
他们继续前进,心情沉重。寂静之城可能不是一个需要救援的受害者,而是一个进行非人道实验的场所。
第九天,他们终于到达寂静之城入口。
入口隐藏在山体裂缝中,伪装成自然岩壁。但王一的概念视觉能看穿伪装:岩壁实际上是高密度合金门,门上有旧世界的标志和一行小字:“寂静之城——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门前有监控设备,还在运作。王一尝试联系:“我们是第七避难所的修复师,收到你们的求援信号。请开门。”
没有回应。
“信号显示内部通讯系统仍在运作,”种子说,“但他们不回应。”
“可能出事了,”老刀说,“或者……他们不想让我们进去。”
王一试了其他频率,甚至用修复网络的专用频道发送信息。终于,有回应了,但回应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