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身份验证失败……非寂静计划参与者禁止入内……除非……通过净化程序……”
“净化程序是什么？”王一追问。
“意识降频……达到标准才能进入……否则……视为威胁……”
果然，寂静之城不是随便让人进的。他们要求进入者接受“意识降频”，也就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低意识状态。
“如果我们拒绝呢？”王一问。
“拒绝者将被排除……排除程序启动……”
门没有开，但周围的山壁上打开了数个炮口——不是传统的火炮，而是概念武器，类似他们在工厂遇到的那种。
“后退！”王一大喊。
他们后退，但炮口追踪。一道概念瓦解光束射来，王一展开屏障挡下，但屏障瞬间出现裂痕。这些武器的功率比工厂实体的武器强得多。
“无法强行突破，”种子快速计算，“防御系统的概念强度高于你当前状态。建议谈判或寻找其他入口。”
谈判似乎不可能——对方要求他们变成低意识状态，这不可接受。
“有其他入口吗？”
“根据旧世界蓝图，有紧急出口和通风系统，但都被封锁了。”
“地下呢？从地下进入？”
“山体地基有概念加固，无法穿透。”
陷入僵局。他们无法进入，但寂静之城内的五万人（或者更少，如果实验牺牲了很多）面临危机。而且，如果寂静之城内的实验失控，可能对外界造成威胁。
“种子，能骇入他们的系统吗？”
“需要物理连接。外部无线连接被屏蔽。”
所以必须进入，但进入需要接受意识降频。
王一思考。意识降频风险极大，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但如果只是假装呢？如果他能在降频过程中保持意识核心不变，只让表层意识降频……
“有一种方法，”种子似乎读到了他的想法，“我可以将你的核心意识隔离保护，只让表层意识接受降频。但这需要精确控制，且降频设备可能会检测到异常。”
“成功率？”
“如果设备是旧时代技术，成功率78%；如果是改进型，成功率降至43%。”
王一看向同伴：“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
“太危险！”苏文和老刀同时反对。
“我有种子保护。而且，如果我们不进去，五万人可能死亡。或者更糟，他们的实验可能外泄，威胁整个修复网络。”
“我们可以等稳定器失效后进入，”老刀提议，“那时防御系统可能失灵。”
“但那时城内的居民可能已经死亡或变异。”
争论没有结果。最终，王一坚持自己的决定。
他走向大门，对着监控说：“我接受净化程序。”
门上的指示灯从红变绿。一个声音说：“上前……站在标记位置……准备意识扫描……”
地面上亮起一个光圈。王一走到光圈中央。
“扫描开始……意识活跃度检测……当前活跃度：高阶……开始降频……”
王一感到一股强大的概念场笼罩了他。这感觉像是大脑被浸泡在冰水中，思维逐渐变慢，意识逐渐模糊。他努力保持核心意识的清醒，让种子建立保护屏障。
“检测到抵抗……降频受阻……增加功率……”
压力增大。王一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扯，被压缩。记忆开始模糊，情感开始淡化，自我认知开始动摇。
“种子……撑住……”他在意识深处呼喊。
“抵抗中……但功率超出预期……设备是改进型……”
成功率43%。王一的运气似乎不在这一边。
“警告……无法完全抵抗……建议放弃表层意识……保全核心……”
放弃表层意识意味着失去大部分记忆、人格、情感，只剩下最基础的认知功能。等于变成另一个人。
但如果不放弃，可能连核心意识都保不住。
王一在模糊中做出决定：不放弃。他不是为了变成植物人而来的，他是为了救人而来的。如果失去自我，救人还有什么意义？
他用尽全部意志，对抗降频场。存在能急剧消耗：25%…20%…15%……
就在他即将崩溃时，降频场突然停止了。
“异常……检测到修复网络核心标识……权限覆盖……欢迎，修复师阁下。”
门缓缓打开。降频场消散。王一踉跄几步，被苏文和老刀扶住。
“什么情况？”老刀问。
“他们……识别了我的身份，”王一气喘吁吁，“修复网络核心有最高权限……覆盖了他们的系统。”
种子补充：“寂静之城在旧时代是官方项目，理论上应服从全球应急指挥。修复网络被识别为最高级别的应急指挥系统。”
所以他们能进入了。但这是好消息吗？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灯光昏暗，墙壁是冷灰色的合金。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旧的纸张和电子设备混合。
他们沿着通道前进。通道两侧有观察窗，透过窗户能看到城市内部。
景象令人不安。
城市内部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分成无数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一个居民，躺在类似于医疗舱的设备中，连接着各种管线。居民们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到近乎空白。他们的意识活跃度极低，脑电图显示几乎直线。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城市中有“影子人”在活动。这些影子人像是居民的投影，但更清晰，更有生气。他们在走廊里行走，在公共区域活动，甚至彼此交谈——但听不到声音。
“那是……什么？”苏文低声问。
“意识投影，”种子分析，“居民的意识被降低后，潜意识活动被投射到现实层面，形成这些影子。它们承载着居民被压抑的欲望、情感、记忆。”
“所以居民们不是没有意识，而是意识被转移到了这些影子里？”
“可以这么理解。但影子没有完整的自我认知，它们只是碎片。”
他们继续深入。城市中心是一个控制室，里面有巨大的屏幕显示各种数据：居民生命体征、意识活跃度、概念稳定度等等。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唯一一个醒着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瘦骨嶙峋，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杂乱。他背对他们，专注地看着屏幕。
“你们来了，”老人头也不回，“修复师。我猜到了。只有修复师能突破我们的防御。”
“你是谁？”王一问。
“寂静之城的监督者，寂静计划的执行者，李维博士。”老人转身。他的眼睛深陷，但眼神锐利，像是燃烧着某种偏执的火焰，“你们来拯救我们？还是来审判我们？”
“我们来响应求援信号。你们的稳定器即将失效。”
“稳定器？”李维博士笑了，笑声干涩，“稳定器早就失效了。我用居民的意识能量维持着城市的稳定。他们的低意识状态产生的能量，正好抵消概念污染。”
王一震惊：“你用五万人的意识作为电池？”
“不是电池，是滤波器。他们的意识被降低到特定频率，形成一个巨大的意识场，过滤并稳定周围的现实。这是寂静计划的真正目的：不是躲避崩溃，而是利用崩溃。”
“但他们在受苦。”苏文愤怒地说，“你把他们变成了……植物人！”
“他们没有受苦。他们的意识在投影中自由活动。”李维博士指向窗外的影子人，“看，他们在交谈，在活动，在生活。只是方式不同。”
“但那些只是投影，不是完整的自我！”
“完整的自我在崩溃中无法生存！”李维博士突然激动，“你见过完全崩溃的地区吗？我见过！意识越活跃，对维度的干扰越大，越容易引发现实崩溃！降低意识活跃度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我的计划成功了！寂静之城在崩溃中幸存下来了！而外面的人死了多少？几亿？几十亿？”
“但现在崩溃停止了，”王一平静地说，“修复时代开始了。我们可以恢复现实，不需要这种极端的生存方式。”
“修复？”李维博士嗤笑，“暂时的修补罢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崩溃迟早会再来。只有寂静计划才是长久之道。”
“所以你故意发送求援信号，引我们过来？”
“是的。我需要修复师的技术。你们的修复网络可以用来强化我的意识场，让寂静之城永远稳定。甚至……扩展到整个山脉，整个大陆。”
“你想用全人类的意识作为电池，维持你的‘稳定’？”
“为了生存，一切都是合理的。”李维博士的眼神变得狂热，“你们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加入寂静之城，成为滤波器的一部分。这是进化，是升华。”
控制室的防御系统启动。概念武器从天花板降下，瞄准他们。
但王一早有准备。在对话时，他已经让种子悄悄渗透控制系统。
“现在，种子。”
种子执行指令。控制系统被覆盖，武器系统下线，灯光闪烁。
“什么？不可能！”李维博士试图手动控制，但控制台没有反应。
“你的技术是基于旧时代的，”王一走向他，“修复网络是更高维度的技术。你无法对抗。”
“但你也无法关闭意识场！”李维博士疯狂地按着控制台上的按钮，“如果我死了，意识场失控，五万居民的意识会瞬间释放，形成概念海啸！整个山脉都会被抹除！”
他说的是真的。种子检测到，居民的意识确实被编织成一个精密的场，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王一停在控制台前，“我可以帮你稳定意识场，但不是用居民作为电池。我可以连接修复网络，为城市提供稳定的能量来源。但前提是，你必须释放居民，让他们恢复正常意识。”
“恢复正常？他们适应不了！经过这么多年的低意识状态，突然恢复会精神崩溃！”
“慢慢恢复。修复网络可以渐进式调整他们的意识状态。”
李维博士犹豫了。他的计划是基于恐惧和偏执，但现在有一个更好的选择摆在面前。修复网络能提供稳定的能量，居民可以恢复正常，城市可以保存。
“你能保证？”他问，声音中有一丝动摇。
“我保证。”王一伸出手。
李维博士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最终，他握住。
“好吧。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监督恢复过程。我了解每个居民的状态，知道如何避免风险。”
“同意。”
接下来的工作复杂而精细。王一需要将寂静之城连接到修复网络，同时逐步调整居民的意识状态。这需要精确控制，任何错误都可能导致灾难。
他工作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有休息。苏文和老刀协助监控数据，李维博士提供居民的具体信息。种子负责计算和微调。
第三天结束时，第一个居民醒了。
那是一个中年女性，她从医疗舱中坐起，眼神迷茫，但逐渐聚焦。她看到了李维博士，看到了王一，看到了控制室。然后她哭了，无声地哭了，泪水流了满脸。
“欢迎回来，”王一轻声说。
更多的居民醒来。哭泣，拥抱，迷茫，喜悦。寂静之城重新充满了声音——真实的声音，不是投影的无声表演。
意识场平稳过渡到修复网络供能。城市稳定了，而且比以往更稳定。
李维博士看着这一切，表情复杂。他的计划失败了，但城市得救了，居民得救了。他毕生的工作，最终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完成。
“你打算怎么办？”王一问他。
“留下来，”李维博士说，“照顾他们，直到他们完全适应。这是我欠他们的。”
王一离开时，寂静之城已经开始恢复生机。居民们在适应新的生活，投影影子逐渐消失（但有些人选择保留部分投影作为辅助，这需要进一步研究）。
城市成为修复网络在西方的重要节点，李维博士成为节点的管理者之一——在监督下。
回程路上，苏文问王一：“你觉得，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地方吗？用极端方式幸存的地方？”
“可能还有很多，”王一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崩溃让人们疯狂，也让人们创造。有些创造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他们，帮助他们，或者阻止他们。”
“像救火队员。”
“像修复师。”
车辆在荒野中行驶，扬起尘土。
修复时代，第四十七天到第五十天，他们拯救了一座城市，五万人。
但这只是开始。世界很大，未知很多。
一天修一点，王一心想。
总有一天能修好。
（76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