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清河镇。
林家商队交割完货物,在镇上休整一夜。次日清晨,车队启程返回黑风集。
来时的秃鹫岭血战,让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多了几分默契,也多了几分警惕。归途的气氛比去时凝重许多,护卫们刀不离手,眼观六路,就连厚皮兽的每一次嘶鸣都会引起阵阵骚动。
王一骑在一匹临时购置的青鬃马上——这是林福执意相赠的谢礼之一。马鞍旁挂着那柄赤色长刀“焰纹”,刀身用粗布缠绕,掩去了法器灵光。除此之外,他还得了五十碎灵的额外报酬,以及林福的承诺:“日后在黑风集若有所需,可来林家商行寻我。”
这份人情,比碎灵更珍贵。
但王一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归途第三日,车队经过一片名为“鬼哭涧”的险地时,他在路边岩壁上看到了一处隐秘的标记——三片柳叶呈品字形排列,中间一点朱砂红。
这是陈松小队的联络暗记,出发前陈松曾私下告诉过他:“若遇紧急,留此标记,我等见之必来相救。”
标记很新,朱砂未干透,不会超过两日。
而标记旁,还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方向指向东北。
王一不动声色地记下,没有声张。
又过两日,车队平安抵达黑风集北栅门。交割完毕,众人领了报酬各自散去。临别前,苏薇找到王一,递过一枚温润玉符。
“这是传讯玉符,注入气血即可激发,百里内我可感应。”她看着王一,“你箭法卓绝,战力非凡,却甘居黑风集下区,想来必有所图。我不多问,只一句——若愿为我林家客卿,月俸百碎灵,任务另算。”
月俸百碎灵,这在散修中已是极高的待遇。寻常炼气中期修士,辛苦一月也不过三五十碎灵入账。
王一接过玉符,却没有立刻答应:“多谢苏仙师厚爱,容我考虑几日。”
苏薇也不强求,点头离去。
王一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散修盟任务大厅。厅内依旧人头攒动,他挤到柜台前,对那年轻女修道:“我要查询陈松小队最近接取的任务记录。”
女修抬头,认出是王一,面色微变:“你……你与陈松小队有旧?”
“是。”王一沉声道,“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女修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松小队七日前接了个探索‘迷雾沼泽’的任务,按约定五天前就该回报。但至今音讯全无。散修盟昨日已派人去查,在沼泽边缘发现了打斗痕迹和……血迹。”
王一心中一沉:“可曾发现尸首?”
“没有。但现场残留的气息很杂乱,至少有三方人马交过手。”女修犹豫了一下,“而且,有人在现场感受到了白狼帮的‘鬼煞功’气息。”
白狼帮!
王一想起前日看到的柳叶标记,以及指向东北的划痕。东北方向,正是迷雾沼泽所在。
“我要接探查任务。”王一斩钉截铁。
女修劝道:“迷雾沼泽凶险异常,瘴气毒虫遍地,更有阴魂妖兽出没。你虽箭法不凡,但毕竟只是炼体……”
“我接。”王一打断她。
女修叹了口气,取出一块任务木牌:“探查迷雾沼泽边缘区域,寻找陈松小队踪迹或遗物。报酬三十碎灵,时限三日。若三日内未归,视为任务失败。”
王一点头,接过木牌。
离开散修盟,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去了药婆的棚屋。
这次他有钱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药婆正在研磨药材,抬头见是王一,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小子,活着回来了?听说你在秃鹫岭大展神威,连黑风三煞都栽了跟头?”
消息传得真快。王一心中暗道,面上却不动声色:“侥幸。这次要些去迷雾沼泽的东西。”
药婆眯起眼:“迷雾沼泽?那可不是善地。你要找陈松那伙人?”
王一眼神微凝:“你知道?”
“黑风集就这么大,什么事能瞒过老身?”药婆放下药杵,从柜底翻出几个瓷瓶,“清瘴丸,一枚可抵御普通瘴毒四个时辰,六碎灵一枚。驱虫粉,撒在身周可避毒虫,十碎灵一包。还有这个——”她取出一个黑木小盒,打开后是三枚暗红色的药丸,“血煞丹,以妖兽精血合七种烈性药材炼制,服之气血沸腾,战力暴涨五成,持续一刻钟。但药效过后会虚弱六个时辰,且一月内最多服用一次。二十碎灵一枚。”
“来两枚清瘴丸,一包驱虫粉,一枚血煞丹。”王一取出相应碎灵,“另外,有没有能追踪气息的东西?”
药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是铁了心要去救人了。也罢,老身便成全你。”她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青铜罗盘,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刻满符文,中央一枚指针微微颤动。
“这是‘寻气盘’,黄级下品法器,可追踪十里内特定气息。不过需要以对方贴身之物为引。”药婆将罗盘递给王一,“租金一日十碎灵,损坏照价赔偿。”
王一眼中闪过喜色,接过罗盘:“我要租三日。”
“先付租金。”药婆伸手。
付清款项,王一又买了些干粮伤药,这才离开。
回到客栈,他将所有物品仔细清点,分门别类放好。焰纹刀用布条缠紧背在身后,骨弓与箭袋置于触手可及处,各类药品贴身收藏。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傍晚。
王一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待到子时夜深,他悄然离开客栈,出了黑风集北栅门,一头扎进茫茫夜色。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他先找到了鬼哭涧那处岩壁标记。以寻气盘贴近标记,注入一丝气血,指针微微一颤,指向东北方向。
确认无误,王一展开身法,在林中疾行。
炼体五重的修为全力爆发,速度比来时快了近倍。他如同一道幽灵,在林间穿梭,避开夜间活动的妖兽,直奔迷雾沼泽。
天色微明时,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腐臭味。
前方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扭曲怪诞的枯木和浑浊的水洼。地面变得松软泥泞,每一步都会陷下半寸。这便是迷雾沼泽的边缘地带。
王一取出一枚清瘴丸含在舌下,清凉之意弥漫开来,驱散了鼻端的异味。又将驱虫粉撒在衣摆靴面,这才继续深入。
越往深处,瘴气越浓,即便在黎明时分,视野也不足二十丈。枯木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水洼中不时冒起诡异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刺鼻的硫磺味。
寻气盘的指针颤动愈发明显。
王一顺着指引,在沼泽边缘的泥地上发现了一处战场。
这里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搏杀。泥地翻卷,枯木折断,到处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几件破碎的衣物散落在地,王一拾起一片,认出是赵虎常穿的那种粗麻布。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痕迹。
打斗范围约莫十丈方圆,脚印杂乱,至少有七八人。其中四双脚印较深,步法凌乱,应是陈松小队四人。另外三四双脚印则较浅,步法沉稳,显然修为更高。
而在这些脚印之外,还有几处极浅的印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王一神念远超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第三方……”王一喃喃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条——这是前日分别时,柳轻眉不慎遗落的一方丝帕,他一直收着。将丝帕贴近寻气盘,指针剧烈颤动起来,指向沼泽深处。
王一毫不犹豫,循向而去。
行出约三里,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泥滩。滩涂中央,赫然倒着两具尸体!
王一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是钱豹和赵虎。
钱豹仰面朝天,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贯穿伤,边缘焦黑,似被某种火系法器所杀。赵虎则侧卧在地,脖颈几乎被斩断,只剩一层皮连着,手中还紧握着那柄厚背砍刀,刀身崩出数个缺口。
两人面色青黑,显然中毒极深,即便不被击杀,也撑不了多久。
王一沉默地蹲下身,合上二人圆睁的双眼。从钱豹怀中,他摸出一块染血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东北……洞……”
东北方向,洞?
王一抬头望向沼泽深处。那里雾气更浓,隐约可见几座黑乎乎的山丘轮廓。
他将木牌收起,继续前行。
寻气盘的指针颤抖得愈发剧烈,几乎要跳出罗盘。王一顺着指引,来到一处隐蔽的水湾前。
水湾不大,宽约三丈,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绿色浮萍,散发着刺鼻的腥味。岸边泥地上,有几处新鲜的拖拽痕迹,直入水中。
“水下有东西。”王一眼神一凝。
他折了一根枯枝,小心拨开浮萍。浑浊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具人体轮廓。
深吸一口气,王一屏息潜入水中。
水冰冷刺骨,视线极差。他摸索着靠近那具尸体,拉到岸边。
是陈松。
这位炼气六层的队长死状极惨,浑身骨骼尽碎,七窍流血,显然是被重手法震毙。他右手紧握成拳,指缝中露出一角兽皮。
王一掰开手指,取出那角兽皮。上面以鲜血画着一幅简易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被重点圈出,旁注二字:“蛇窟”。
地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柳师妹被困……白狼……有内奸……”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危急时所写。
白狼帮,内奸。
王一握紧兽皮,眼中寒光闪烁。
他将陈松的尸身拖到一处干燥的土坡,以枯枝败叶简单掩盖,低声道:“陈兄,此仇,王某记下了。”
寻气盘的指针此刻已指向正北,颤抖不休。柳轻眉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王一吞下一枚血气丸,补充消耗的气血,朝着正北疾行。
越往北,地势越崎岖。泥沼渐渐被裸露的黑色岩石取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这是蛇类妖兽特有的气味。
前方出现一座数十丈高的岩山,山体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穴,如同蜂巢。山脚下散落着许多惨白的兽骨,其中不乏人类骸骨。
“蛇窟……”王一眼神凝重。
他收敛气息,悄然靠近。在距离最近一处洞穴十丈外,寻气盘的指针突然停止颤动,笔直指向洞穴深处。
柳轻眉在里面。
但王一没有贸然进入。他潜伏在一块岩石后,凝神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