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匹,而是一队。蹄铁敲击在林间硬地上的声音杂沓而迅疾,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
柳轻眉脸色煞白,下意识想将王一拖到树后隐蔽,可她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刚扶起王一的手臂,便双腿一软,两人险些一同摔倒。
“来不及了……”她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王一尽可能靠在一块巨石旁,自己则挡在前方,手中扣住了仅剩的另一张符箓——一张黯淡无光、边缘焦黑的雷符,灵力已所剩无几。
林间枝叶被粗暴分开,十数骑黑甲骑士如铁流般涌出,瞬间呈扇形散开,将这片小小空地围住。马匹高大神骏,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正是北地有名的“乌云踏雪”。骑士全身覆着制式的玄黑铁甲,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甲胄胸口处铭刻着一只向下俯冲的猎隼图案。
“黑隼卫……”柳轻眉心中一沉。这不是白狼帮的人,而是黑风集城主府的直属精锐,轻易不会出动。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迷雾沼泽深处?
为首骑士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浑身血污、相互搀扶的两人,在王一背后那柄用粗布包裹却仍掩不住灵压波动的长刀上略作停留,最后定格在柳轻眉脸上,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何人?报上身份,所为何事?”
柳轻眉强提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散修盟,柳轻眉。执行探查任务,遭遇妖兽袭击,同伴重伤。敢问大人是?”
“黑风集,黑隼卫第三小队,队正,铁鹰。”骑士首领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如刀,“迷雾沼泽深处异动,奉命巡查。你们可曾见异常?或……一具黑色棺椁?”
“棺椁?”柳轻眉一愣,茫然摇头,“不曾。晚辈二人只为寻人,误入蛇窟,刚侥幸逃脱,并未见什么棺椁。”
铁鹰沉默片刻,似在判断她所言真伪。一名黑隼卫忽然策马上前,低声禀报:“队正,东侧三里外有剧烈妖气残留,似有筑基期妖兽毙命,现场还有多人战斗痕迹,残留气息中有白狼帮‘鬼煞功’臭味,以及……一种极阴寒的尸气。”
尸气?柳轻眉心中一动,想起陈松师兄临死前用血写下的“蛇窟”二字,以及那未完成的“白狼……有内奸……”。难道白狼帮与这所谓的“棺椁”、“尸气”有关?
铁鹰的眼神陡然变得更为凌厉,看向柳轻眉:“你确定只遇到妖兽?”
柳轻眉被他目光所慑,但念及陈松等人惨死,王一昏迷,白狼帮可能牵涉其中,心知绝不能将兽皮地图之事轻易透露给不明底细的城主府人马。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惊悸:“确……确是如此。那妖蛇凶悍无比,若非王大哥拼死相搏,晚辈早已葬身蛇腹。仓皇逃窜间,并未留意其他。”
她神情不似作伪,身上伤势也确是妖兽所致。铁鹰盯了她几息,挥了挥手:“既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妖兽暴动恐引更大祸患。你二人随我等先行撤离沼泽。”
“多谢大人!”柳轻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两名黑隼卫下马,上前准备接手王一。就在其中一人手指即将触碰到王一肩膀时,王一一直紧闭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仿佛随时会暴起。柳轻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幸而那黑隼卫只是将王一扶起,横置于一匹备用马匹上,动作虽不算轻柔,却也并无更多探查之意。柳轻眉也被扶上另一匹马。
铁鹰不再多言,拨转马头:“走!”
黑隼卫队伍将两人护在中间,马蹄声再次响起,却不是往黑风集方向,而是朝着沼泽另一侧疾驰。
柳轻眉心中疑惑,但人在马上,身不由己,只能暗暗焦急,一边调息恢复少许灵力,一边观察四周路径。
队伍行进极快,约莫一个时辰后,周遭瘴气渐薄,树木恢复正常,竟是出了迷雾沼泽范围,进入一片荒凉的石岭地带。地势渐高,乱石嶙峋,少见植被。
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谷口,两侧崖壁高耸,怪石狰狞。谷口处赫然已有数十名黑隼卫把守,戒备森严。
铁鹰带队径直入谷。谷内别有洞天,竟是一处临时营地,扎着十余顶黑色帐篷,中央空地架着篝火,火上烤着不知名的兽肉。更多黑隼卫默然肃立或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凝重的气氛。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边缘,那里静静停放着一具巨大的黑色棺椁。
棺椁长约丈二,宽约四尺,通体由一种非金非木的漆黑材质铸成,表面光滑如镜,却无丝毫反光,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棺盖上雕刻着繁复扭曲的符文,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棺椁四周的地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与周遭干燥的石地格格不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棺椁散发出的阴冷死寂之气。
柳轻眉只瞥了一眼,便觉气血凝滞,神魂一阵刺痛,连忙移开目光,心中骇然:“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棺椁?好重的煞气和死气!”
王一被安置在一顶较小的帐篷里,一名面容枯槁、身着灰袍的老者进来查看,观其气息,竟是炼气后期的修士。老者探了探王一的脉门,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眉头微皱:“气血亏虚甚巨,脏腑有震伤,体内还有一股暴烈药力残留的反噬……能活下来已是侥幸。”说着,取出两枚丹药,一枚碧绿,一枚赤红,递给柳轻眉,“绿色外敷伤处,红色内服,每日一次。静养三日,当可行动无碍。记住,三日内不可妄动气血,否则经脉有损,大道难期。”
“多谢前辈。”柳轻眉连忙接过丹药,心中稍安。这老者看起来是随军的药师,给的丹药灵气盎然,并非凡品。
老者摆摆手,起身出帐,与帐外的铁鹰低声交谈了几句。柳轻眉凝神细听,只隐约捕捉到“尸气源头”、“封印松动”、“需尽快处置”等零星词语。
帐篷内恢复安静。柳轻眉先小心地给王一额角、手臂的伤口敷上碧绿药膏,药膏清凉,渗入肌肤,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口。她又将赤红丹药喂入王一口中,以灵力助其化开。
做完这些,她才瘫坐在一旁的垫子上,感到一阵阵虚脱。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陈松、钱豹、赵虎惨死的画面,蛇窟中的绝望,墨角蚺的恐怖,以及那具诡异的黑棺,便交替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柳……师妹……”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响起。
柳轻眉猛地抬头,只见王一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眼神虽仍疲惫,却已恢复了清明。
“王大哥!你醒了!”柳轻眉惊喜道,随即又压低声音,“感觉如何?别乱动,药师说你需静养三日。”
王一微微点头,目光扫视帐篷内部,最后停留在帐帘方向,侧耳倾听片刻外间的动静,低声道:“这是何处?那些黑甲骑士……”
柳轻眉快速将遭遇黑隼卫、被带至此地的经过讲述一遍,重点描述了那具黑色棺椁和自己的疑虑。
“黑隼卫……城主府……”王一沉吟,他初来黑风集不久,对城中势力了解不深,但黑隼卫的名头还是听过的,是城主“黑风煞”罗天雄麾下最精锐的力量,直接听命于城主,平时极少露面。“他们找那棺椁做什么?棺中是何物?”
柳轻眉摇头:“不知。但他们似乎很紧张那棺椁,言语间提及‘封印松动’、‘尸气’、‘需尽快处置’。王大哥,陈松师兄留下的兽皮地图,指向蛇窟,而白狼帮的人出现在那里,黑隼卫又在找这具可能与尸气有关的棺椁……我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或许有关联。”
王一想起陈松血书中“白狼……有内奸……”的字样,又联想到鬼哭涧的标记,以及白狼帮鬼煞功的气息。白狼帮在寻找某样东西,陈松小队意外卷入,因此遭灭口。那样东西,是否与这具让城主府精锐如此紧张的黑色棺椁有关?
他尝试运转气血,体内顿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滞涩,的确不宜妄动。那血煞丹的反噬比预想的更重。他暗暗皱眉,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此地看似安全,实则诡异莫测。
“你先调息恢复,留意外面动静。地图之事,暂且勿对人言。”王一低声道。
柳轻眉点头,也知此时自身实力低微,王一重伤未愈,首要任务是恢复,而非探究隐秘。她服下一枚自己备用的回气丹药,盘膝开始吐纳。
王一也重新闭目,以内视之法引导体内那枚赤红丹药的药力,缓慢滋养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帐篷外,黑隼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远处那具黑色棺椁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汐,阵阵弥漫在营地之中。
夜幕降临,石岭荒谷中气温骤降。营地燃起了更多的篝火,却驱不散那股源自黑棺的阴寒。
王一经过几个时辰的调息,伤势稳定下来,虽仍无法与人动手,但寻常行走已无大碍。他与柳轻眉分食了黑隼卫送来的干粮和肉汤,味道粗粝,但蕴含的热量对恢复体力颇有帮助。
亥时前后,营地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王一与柳轻眉对视一眼,悄然挪到帐篷边缘,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数支黑隼卫小队从不同方向归来,向铁鹰和几名头领模样的人禀报。其中一队人马似乎有所收获,抬回了一具用黑布覆盖的物体,看形状……像是一具尸体。他们将那物体放在黑棺旁不远处。
铁鹰上前,掀开黑布一角,迅速查看后又盖上,与身旁一名身着暗紫色长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那紫袍人气息阴柔绵长,王一竟看不透其修为深浅,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是筑基修士。
“是城主府的客卿,‘阴风手’崔勉。”柳轻眉在王一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带着一丝惧意,“此人亦正亦邪,精通风水墓葬、阴魂尸煞之术,手段诡秘狠辣,在黑风集名声不小,但轻易不为城主府所用。他竟然也来了……”
只见崔勉绕着黑棺走了几圈,手中托着一个古旧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乱颤。他又走到那新带回的尸体旁,掀开黑布仔细查看。火光映照下,那尸体面色青黑,双目圆睁,七窍有干涸的血迹,脖颈处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但最诡异的是,其裸露的皮肤上,浮现着一道道细微的、如同黑色蚯蚓般的纹路,正缓慢蠕动着。
崔勉面色凝重,对铁鹰说了几句。铁鹰点头,挥手示意。几名黑隼卫上前,用特制的绳索将那尸体捆扎结实,又贴上几张黄纸符箓。符箓贴上后,尸体皮肤上的黑纹蠕动速度减缓,但并未消失。
“是‘尸蜒咒’!”柳轻眉掩口低呼,声音发颤,“一种极恶毒的炼尸控魂之术,中咒者死后魂魄不得解脱,血肉滋生尸蜒,逐渐转化为受施咒者控制的尸傀……难道棺中之物,与这邪术有关?”
王一心中凛然。他对修真界的邪术了解不多,但“炼尸控魂”听起来就绝非善类。城主府如此兴师动众,甚至找来崔勉这等人物,这黑棺中的麻烦,恐怕远超想象。
就在这时,崔勉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对铁鹰耳语一番。铁鹰脸色变了变,但还是重重点头,转身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营地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黑隼卫们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在营地外围布下更多的警戒和简易阵法,另一部分人则开始以黑棺为中心,在地上刻画复杂的阵纹,并埋设一些闪烁着幽光的晶石。崔勉亲自指挥,不时调整着晶石的位置和阵纹的走向。
“他们在布阵……似乎是某种封印或者镇压的阵法。”柳轻眉看得心惊胆战,“难道那黑棺里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具一直安静的黑棺,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棺盖上的符文似乎暗淡了少许,周围地面的白霜范围,向外扩散了寸许。
尽管震动轻微,但在场所有人,包括帐篷里的王一和柳轻眉,都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更为浓郁的阴寒死气弥漫开来,篝火的光芒都为之一暗。
崔勉脸色大变,疾步上前,双手连连挥动,打出数道法诀落入棺盖符文之上。符文重新亮起幽光,棺椁的震动停止,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并未完全消退。
“子时阴气最重,恐有异变。加快速度!”崔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黑隼卫们动作更快,阵纹逐渐完善,形成一个将黑棺和那具中咒尸体都笼罩在内的复杂图案。晶石埋设完毕,开始微微发光,与阵纹呼应,构成一个隐约的光罩。
王一眉头紧锁。他不懂阵法,但本能感到这阵法散发出的气息,与那黑棺的阴死之气有种诡异的对抗与交融,并非纯粹的光明正大,反而带着某种血腥与束缚的意味。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临近子时,荒谷中风声渐起,呜咽如泣。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层层铅云,遮住了星月,营地内仅靠篝火和几盏气死风灯照明,光线昏暗摇曳。
突然——
呜——!
一声低沉悠长、非人非兽的呜咽,毫无征兆地从那黑色棺椁中传出!声音不大,却直透神魂,营地中所有火把篝火齐齐一暗,随即剧烈摇晃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那具中了尸蜒咒的尸体猛地挺直坐起!贴在他身上的黄纸符箓无风自燃,瞬间化为灰烬!捆缚的特制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绷紧声。尸体青黑的脸上,那双圆睁的眼睛骤然亮起两点猩红的光芒,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皮肤下的黑色纹路疯狂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不好!尸变了!阵法尚未完全激发!”崔勉厉声喝道,“铁鹰,带人稳住外围,别让阴气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其他人,随我镇压尸傀,加固棺椁封印!”
营地瞬间大乱。
铁鹰怒吼一声,长刀出鞘,带着一队黑隼卫守住营地入口和关键方位,刀光霍霍,将几缕试图趁乱渗入营地的灰黑色阴气斩灭。
崔勉与另外三名修为较高的黑隼卫头领则扑向那具坐起的尸傀。崔勉双手翻飞,十指弹出道道灰白色的指风,击中尸傀周身大穴,发出“噗噗”闷响。尸傀动作一滞,但眼中红光大盛,竟硬扛着指风,嘶吼着朝崔勉扑来,速度奇快,指甲暴涨,闪烁着乌黑的光泽。
三名黑隼卫头领也各施手段,刀剑齐出,与尸傀战在一处。那尸傀虽是新变,但力大无穷,身体坚韧,寻常刀剑砍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白痕,且其身上不断逸散出带有尸毒的黑色气息,令人作呕,更需分神抵御。
另一边,另外几名黑隼卫在崔勉事先的吩咐下,抬出数桶暗红色的液体,围绕着黑棺泼洒。液体腥臭扑鼻,似血非血。泼洒处,地面的阵纹骤然亮起血红色的光芒,与晶石的幽光结合,形成一层红黑交织的光膜,覆盖向棺椁。
棺椁的震动加剧,呜咽声变得尖利刺耳,棺盖上的符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似乎在与外界的镇压之力抗衡。棺椁周围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蔓延,靠近的黑隼卫须发眉梢都结起了冰晶,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帐篷内,王一和柳轻眉屏息凝神,透过缝隙紧张地关注着外面的激斗。阴寒之气透过帐篷缝隙渗入,冰冷刺骨。柳轻眉修为较低,脸色发青,不得不运转灵力抵抗。王一虽气血旺盛,但重伤未愈,也感到阵阵寒意侵体。
“那棺中……到底是什么怪物?”柳轻眉声音发颤。
王一眼神锐利,紧盯着战局。他发现,那尸傀看似凶猛,但攻击毫无章法,似乎主要受棺椁中呜咽声的引导,每每想要突破崔勉等人的封锁,扑向黑棺。而黑棺的震动与呜咽,随着血色光膜的覆盖,正一点点被压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