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荒野茫茫。
七人队伍在崎岖石岭与稀疏林地间快速穿行。抬着担架的两名黑隼卫脚步沉稳,即便负重,速度也未落下太多。崔勉与那名擅长探查的络腮胡护卫在前开路,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擅长治疗、背着一个大药箱的瘦高护卫紧随担架旁,不时查看王一的情况,眉头紧锁。
柳轻眉紧挨着担架,目光片刻不离王一苍白中泛着青黑的脸。她手中紧握着一枚温热的玉佩,那是她娘亲留下的遗物,有微弱宁神之效,此刻正贴着王一的额头,试图驱散一丝那盘踞不散的阴寒。
少年走在队伍一侧,手中托着那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稳定地指向东北偏东方向,偶尔微调。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呼吸匀长,仿佛肋部的伤痛对他并无太大影响。
八十里路,对修士而言不算遥远,但此刻抬着伤员,又要戒备可能来自白狼帮或其他危险的袭击,行进速度并不快。更重要的是,王一的情况在持续恶化。
自离开营地后约莫半个时辰,王一体表那蔓延的黑气纹路已从胸口扩散至肩颈和上臂,颜色也由最初的深黑转为一种更诡异的暗紫色,隐隐有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纹路在黑气边缘生成。他的体温低得吓人,气息微弱断续,若非少年之前喂下的丹药和银针锁穴,恐怕早已生机断绝。
“煞气侵蚀加快了。”瘦高护卫再次把脉后,沉声对崔勉道,“心脉外已有寒意侵入,照此速度,怕是撑不到找到子棺。”
崔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一,又看向少年:“你的秘法,可能再延缓些?”
少年摇头:“我方才所用‘封元定魄针’与‘续命丹’,已是最大限度拖延。此煞歹毒,与寻常阴煞不同,内含一丝棺中‘子煞’的本源怨念,如同活物,会自行寻找生机旺盛处侵蚀。除非有至阳至烈的宝物暂时压制,否则……”他顿了顿,“或者,有人能以精纯阳气或特殊功法,强行注入他体内,与煞气对抗,或可再争取一两个时辰。但此法凶险,施救者极易被煞气反噬,且对修为和功法属性要求极高。”
众人沉默。至阳宝物哪里去寻?至于以自身阳气功法对抗——在场除了崔勉是炼气九层,功法偏阴柔,其他人修为更低,且看功法路数,也非纯阳一脉。
柳轻眉忽然抬起头,眼神决绝:“我……我修炼的‘青木长春功’,虽是木属,但木能生火,功意中蕴有一丝生发阳气,或许……”
“不可。”崔勉断然否决,“你修为不过炼气四层,功法属性也不对症,贸然注入,非但无用,反而可能激起煞气凶性,加速其攻心。况且,你自身伤势也未痊愈。”
柳轻眉嘴唇紧抿,眼中泪光闪动,却知崔勉所言在理。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担架上的王一,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一直紧盯着他的少年眼神一凝,快步上前,翻开王一紧闭的眼睑。
只见王一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瞳,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瞳孔深处,隐约有一点针尖大小的暗红,正在缓慢旋转。
“煞印开始侵蚀神智了。”少年语气凝重,“一旦那点暗红扩散至整个瞳孔,他便会彻底失去自我,魂魄被煞气污染,即便身体未死,也会化为只知杀戮吞噬的煞傀。”
气氛陡然更加压抑。
络腮胡护卫忽然低声道:“队正,前方三里左右,似有微弱水汽,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不似寻常草木或妖兽。”
崔勉精神一振:“可能是沼泽或水泽边缘。那少年说子棺需水泽之气稍缓其煞,或许传送落点就在附近。加速前进!”
众人再次提速。果然,前行不久,脚下地面开始变得松软潮湿,空气中水汽渐浓,夹杂着沼泽特有的腐殖质气味。周围开始出现低矮的芦苇丛和扭曲的水生树木。
罗盘指针的颤动加剧,方向略微调整,直指水汽最浓处。
又行了一里多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不大的黑色水潭。水潭平静无波,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镶嵌在荒草泥沼之中。潭边寸草不生,裸露的黑色泥土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而水潭中央,那具丈二长的黑色棺椁,正静静漂浮着!
棺椁半浮半沉,约有三分之一没入漆黑的潭水,棺盖紧闭,表面符文黯淡,只有最中心处,那枚被崔勉拍上的、已失效的“小乾坤挪移符”残灰,还隐约可见。棺椁周围丈许范围内的潭水,都凝结了一层薄冰,丝丝缕缕的黑色寒气从棺椁缝隙渗出,融入水中,使得整个水潭都散发着惊人的阴寒。
“找到了!”络腮胡护卫低呼。
众人停在潭边,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阴冷死寂,皆心生寒意。此处阴气之重,远超之前营地所在。
少年迅速观察四周,又看了看罗盘,点头:“不错,就是此地。此地水泽阴气虽重,但水能涵养,又能稍稍中和地煞暴烈之气,暂时稳住了棺椁,未让其立刻破封。但也只是暂时的。”
崔勉关注的是王一:“棺已找到,如何救人?”
少年走到潭边,略一沉吟:“需将他移至棺椁三丈之内。子棺煞气与本体同源,近距离下,或可引动棺内气息,暂时安抚或吸纳部分他体内的暴走煞气。但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控制,且需他自身尚存一丝清明,配合引导。”
“移至棺旁?”柳轻眉看着那寒气森森的棺椁和黑潭,脸色发白,“可那寒气……”
“别无他法。”少年斩钉截铁,“我去。”他看向崔勉,“崔前辈,请为我护法,隔绝外围可能干扰。这位治疗道友,请准备驱寒护心丹药,随时接应。柳姑娘,你手持此符,站于巽位(东南),若见棺椁异动或我示意,即刻激发。”他递给柳轻眉一张青色符箓,入手温润,有微风环绕。
崔勉深深看了少年一眼,点了点头,与络腮胡护卫一左一右,守住潭边两个方向,灵力暗提,警惕四周。
瘦高护卫拿出数枚赤红色丹药捏在手中。
少年不再多言,俯身,竟准备亲自将王一抱过去。他身形单薄,又带伤,此举颇为吃力。
“我来。”一直沉默的那名抬担架的黑隼卫沉声道,他身形魁梧,是炼体修士,“你说方位,我送他过去。”
少年略一思索,点头:“有劳。请将他平放于棺椁正前方,距棺三尺处,头朝棺首,脚对棺尾。”
魁梧护卫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微微鼓荡,抵御寒气,一把抱起王一,大步踏向潭边。他脚踩在凝结白霜的黑色泥土上,发出“嘎吱”声响,每一步,靴底都覆上一层冰棱。
三丈距离,眨眼即至。他将王一轻轻放下,按照少年所说摆好位置。近距离接触棺椁,那阴寒之气更是无孔不入,魁梧护卫即便气血旺盛,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久留,迅速退回。
少年紧随其后,来到王一身旁盘膝坐下。他先取出三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三角旗,旗面绣着银色星辰,分别插在王一头顶、左肩、右肩外侧的地面,形成一个三角区域将王一护在中间。旗子插入瞬间,微微银光亮起,隔绝了部分寒气,也似乎稳定了王一周围紊乱的气息。
接着,少年双手开始结印,十指翻飞,快得只能看到残影。一个个银色符文自他指尖生成,没入王一体内。这些符文与之前稳定棺椁的符文相似,但更为繁复精细,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随着符文注入,王一体表蔓延的暗紫色煞气纹路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缓缓向着心口方向回缩,虽然速度极慢,但确是在回缩!而王一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身气血的赤芒,顽强地闪烁着,抵御着瞳孔深处那暗红的侵蚀。
“有效果!”柳轻眉远远看到,心中燃起希望。
然而,少年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施展此术消耗极大。他手中印诀不停,口中开始低声诵念一种古老晦涩的音节,音节与银色符文的韵律相合,渐渐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
这股共鸣似乎也影响到了近在咫尺的黑色棺椁。
嗡……
棺椁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棺盖表面那些黯淡的符文,有几个竟也跟着微微亮起,散发出与银色符文频率相近的幽光。一丝丝极为精纯、但也更为阴寒霸道的黑色棺煞之气,从棺盖缝隙渗出,并未扩散,而是如同受到引导,丝丝缕缕地飘向王一,尤其是他心口煞气汇聚之处。
“他在引动棺椁本源煞气,以毒攻毒,以煞引煞!”崔勉看得分明,心中暗惊。此法凶险万分,如同走钢丝,一个控制不当,不仅救不了人,反而可能将王一彻底推入棺椁,成为其养分,甚至可能提前惊醒棺中“子煞”。
少年全神贯注,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他左手维持印诀,稳定王一体内银色符文和自身那点气血赤芒,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伸出,指尖凝聚起一点刺目的银白光芒,光芒中心,隐隐有雷纹流转。
他要用这蕴雷之力为引,小心引导那飘来的棺煞,既要让其吸收王一体内暴走的煞气,又不能让其真正侵入王一脏腑核心。
就在他指尖银芒即将点向王一心口,引导那缕棺煞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平静的黑色水潭深处,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潭底苏醒!
哗啦!
水花炸裂!一条比之前在蛇窟所见的墨角蚺还要粗大数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鳞片、头生独角的巨蟒,破水而出!它大半身躯还隐在潭水中,但昂起的蛇首已有房屋大小,猩红的竖瞳冰冷无情,死死盯住了潭边众人,尤其是正在施法的少年和王一!更骇人的是,它那粗壮的蛇躯上,竟缠绕着丝丝缕缕与棺椁同源的黑色煞气!
“二阶巅峰妖兽!‘玄水阴蚺’!它被棺椁阴煞吸引,长居此潭,已产生变异!”络腮胡护卫失声惊呼。
几乎在阴蚺出现的同时,另一侧的芦苇丛中,黑影连闪,五道身影悄然浮现,正是去而复返的段天狼及其四名手下!他们竟似早有预料,在此埋伏!
“哈哈哈!果然来了!”段天狼狂笑,手中招魂幡黑气缭绕,“崔勉!想不到吧?那挪移符的落点,早被我以秘法预设了大致范围!本想等子棺彻底苏醒再来收取,没想到你们竟送上门来,还带了这么个‘煞引’!真是天助我也!”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棺椁、王一和少年:“以这身中子棺煞的小子为祭,必能大大滋养子棺,加速子煞苏醒!届时,母棺感应,自会降临!这滔天功劳,合该我段天狼所得!给我杀!夺棺!擒人!”
四名黑袍人应声扑出,两人直奔崔勉和络腮胡护卫,一人冲向瘦高护卫和柳轻眉,最后一人,则与那破水而出的玄水阴蚺一起,袭向正在关键时刻、无法分心的少年和王一!
形势急转直下,瞬间危如累卵!
崔勉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段天狼竟有手段预设挪移落点,更没想到此地潜伏着如此凶悍的变异妖兽!此刻前后夹击,己方人少,还分心救人,局面极度不利。
“结阵固守!”崔勉厉喝,挥袖间灰白指风如雨点般射向冲来的黑袍人,同时祭出一面黑色骨盾,挡在身前,硬撼对方攻击。
络腮胡护卫也怒吼着挥刀迎上另一人。
瘦高护卫将柳轻眉护在身后,一手持药杵格挡,一手连连挥洒出黄色药粉,形成一片驱邪屏障,暂时挡住第三名黑袍人。
而最后一名黑袍人,与那玄水阴蚺的蛇尾,已携着腥风与煞气,狠狠扫向少年和王一所在!
少年正处于引煞的关键时刻,根本无法躲避或还击!眼看就要被蛇尾碾碎、被黑袍人擒拿——
一直躺在地上、似乎昏迷的王一,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
那双眼睛,此刻一只眼瞳灰暗,中心暗红旋转,另一只眼瞳,却燃烧着炽烈如焰的血色光芒!冰寒死寂与暴烈灼热,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在他身上疯狂冲突、交织!
他体内,那源于《焚血锻骨诀》修炼出的至阳气血,在棺煞死亡威胁的极致压迫下,在少年银色符文的外力引导下,竟如同被点燃的火山,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然爆发!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从王一喉间迸出!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僵硬却快如鬼魅,竟不闪不避,一拳轰向那横扫而来的巨大蛇尾!拳头之上,赤红气血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