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子母棺”五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营地每个人的心头。
崔勉的脸色在篝火摇曳的光芒下显得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眼前苍白倔强的少年,又猛地转头看向那具巨大的黑色棺椁,眼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悸。
“子棺……”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那母棺何在?”
少年闭着眼,嘴角讥诮的弧度未变,仿佛没听见。
铁鹰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他也知晓此等秘辛绝非寻常,不敢擅动,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崔勉。
外围的潜影兽与腐骨鸦似乎也感应到营地中心那棺椁气息的变化,加上黑隼卫稳住阵脚后的反击,攻势稍缓,但依旧环伺不退,绿眼与白骨在黑暗中闪烁。
帐篷里,王一与柳轻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虽不知“玄阴子母棺”具体为何物,但能让崔勉这等人物色变,令黑隼卫如临大敌,其凶险程度可想而知。尤其是“子母”二字,令人不寒而栗。
王一默默调息,肋下伤处的疼痛提醒着他方才那一箭的代价,但他更在意的是那少年最后投来的目光和话语——“这一箭,我记住了”。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陈述。
崔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到黑棺旁,再次仔细审视棺盖上的符文,又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棺椁周围凝结的白霜,放在鼻尖轻嗅,脸色更加难看。
“的确是‘玄阴凝煞棺’的炼制手法……错不了。”他直起身,看向少年,“你是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夺锁魂钉钉入尸傀?你可知,此钉虽暂时阻了子棺汲魂引煞,却也可能惊醒其中沉寂的‘子煞’?”
少年终于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火光下映不出丝毫暖意:“惊醒?它何曾真正沉睡过?你们以为这棺椁是被无意中发现、封印松动的?可笑。此棺出现在此,本就是一个局。至于锁魂钉……”他瞥了一眼地上彻底不动、额头钉着乌黑长钉的尸傀,“此人中了尸蜒咒,魂魄与血肉早已被母棺遥遥操控,化为定位子棺、供给养分的‘活引’。钉死他,斩断联系,至少能拖延子棺彻底破封的时间,也免得他死后彻底化为受母棺驱策的尸傀,反噬尔等。至于子煞醒不醒……呵,钉与不钉,它迟早要醒。区别在于,是被母棺唤醒,还是自行苏醒。”
一番话信息量极大,崔勉听得脸色连变:“局?什么局?母棺在谁手中?你又是什么人?”
少年却不再回答,重新闭目,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崔勉胸中怒气翻涌,但他城府极深,知晓此刻不是逼问的时机。子棺在此,危机未解,外围妖兽环伺,这神秘少年身份不明却似乎知晓内情,还有帐篷里那两个身份存疑的散修……
他目光扫过全场,快速权衡,对铁鹰道:“先将他单独看押,封住修为,小心戒备。外围妖兽驱散即可,不必纠缠。所有人,立刻按‘乙七’预案,加固营地阵法,重点封锁阴气外泄,隔绝内外气息感应!”他特别加重了最后一句。
“乙七”预案?铁鹰闻言身躯微震,那是应对“大规模阴煞爆发或高阶邪祟现世”的最高警戒预案之一,轻易不会启用。他立刻抱拳:“遵命!”转身疾步去安排。
黑隼卫不愧是精锐,虽经变故,令行禁止。一部分人刀弓齐出,配合简易阵法,将外围妖兽逐步逼退驱散。另一部分人则迅速取出更多的阵旗、符箓和特制材料,以黑棺为中心,重新布置更为复杂严密的阵法。这次布下的阵法,灵光中带着明显的淡金色,与之前血色、黑色的阵法气息迥异,更多了几分堂皇镇压之意。
崔勉亲自指挥,不时打出法诀调整。那少年被两名黑隼卫用特制的镣铐锁住,带到营地边缘一顶空帐篷里看管起来,过程中他始终闭目不语。
营地内的混乱渐渐平息,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压抑。淡金色的阵法光罩缓缓升起,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隔绝了外部的大部分声音和气息,也使得内部那黑棺散发的阴寒被约束在一定范围,不再无限制扩散。
王一收回望向外面的目光,眉头紧锁。少年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响。“一个局”、“母棺遥遥操控”、“活引”……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陈松小队的覆灭,恐怕不仅仅是偶然卷入白狼帮的寻宝行动那么简单。那兽皮地图指向的蛇窟,白狼帮出现在那里,中尸蜒咒的尸体,还有这具突然出现的子棺……种种线索,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王大哥,那少年说的……可信吗?”柳轻眉低声问,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稍好,“玄阴子母棺,我在宗门典籍里似乎看到过零星记载,但语焉不详,只说是上古邪修炼制的一种极为歹毒的法器或修炼容器,需以特定命格生魂血肉为引,子母相生相噬,大成之后威力莫测,但炼制过程有伤天和,极易反噬,早已失传……”
“半真半假。”王一沉吟道,“但他对棺椁和尸傀的了解,不像作假。而且,他若与布局者是一伙的,没必要冒险现身夺取锁魂钉,钉死尸傀,延缓子棺破封。这对他背后之人并无好处。”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又是什么来历?”柳轻眉疑惑。
王一摇摇头:“不知。但此人年纪轻轻,隐匿刺杀之术极高,对这等阴邪秘辛了如指掌,绝非寻常散修。他背后,或许也有不小的势力。”他顿了顿,“当务之急,是我们如何自处。黑隼卫显然已对我们起疑,至少是戒备。这营地如今被大阵封锁,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柳轻眉也意识到处境不妙,忧心忡忡:“那……我们该怎么办?陈松师兄他们的仇……”
“仇要报,但先要活下来,弄清真相。”王一目光沉静,“静观其变。黑隼卫和那崔勉,此刻首要任务是稳住子棺,他们暂时顾不上我们。有机会,试着接触那少年,或许能问出些什么。小心些,别引起崔勉警觉。”
两人不再多言,在帐篷内默默调息恢复,同时留神外间动静。
营地阵法布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淡金色光罩完全稳定,将内外彻底隔绝后,空气中的阴寒感被压制到最低,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有那种透入骨髓的侵蚀之意。黑棺也彻底安静下来,不再震动,不再渗出黑气,仿佛真的被镇压住了。只有棺盖缝隙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崔勉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他走到看押少年的帐篷前,挥手让守卫退开一段距离,自己掀帘进去。
帐篷内,少年靠坐在角落,镣铐加身,脸色因失血显得更白,但神情依旧平静。
“现在,可以说了吗?”崔勉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你究竟是谁?隶属于哪个组织?母棺在何处?布局者意欲何为?”
少年抬眼,淡淡道:“我说了,你会信?又或者,信了,你黑风集城主府,敢管吗?”
崔勉眼神一厉:“激将法无用。此棺出现在黑风集辖地,城主府便管定了!说出你知道的,或可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少年嗤笑,“崔勉,你‘阴风手’的名头,是靠慈悲心肠得来的?我若真将所知和盘托出,只怕立刻就要被灭口,免得走漏风声,给你黑风集惹来泼天大祸。”
“你!”崔勉气息一窒,眼中杀机涌现,但旋即强行压下。这少年心思剔透,不好糊弄。他沉默片刻,语气稍缓:“至少,告诉我你的来历。否则,我无法判断你所言真假,也无法决定如何处置你,以及……那具子棺。”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我来自‘暗河’。”
短短四字,崔勉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色剧变,甚至比听到“玄阴子母棺”时更加震惊:“暗河?!那个……杀手组织?你不是在诓我?”
“信不信由你。”少年重新闭目,“至于母棺所在,布局者身份,我确实不知。我只接到任务,追查白狼帮异动,发现他们可能与玄阴子母棺重现有关。追踪至此,见你们欲以粗浅阵法强行封印子棺,恐弄巧成拙,提前引爆祸端,才出手钉死尸傀,暂缓其破封速度。锁魂钉是我自备之物,专为应对此类阴魂尸煞。”
崔勉心念电转。“暗河”的名头他自然听过,那是修真界一个极其神秘、传承悠久的杀手与情报组织,踪迹莫测,规矩森严,接手的任务千奇百怪,但收费极高,且从不轻易泄露雇主信息。这少年若真是“暗河”的人,其话语可信度便高了数分,至少,其立场可能与布局者敌对。
“你的任务内容是什么?只是追查?”崔勉追问。
“无可奉告。”少年干脆利落。
崔勉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核心信息。他盯着少年,缓缓道:“即便你来自‘暗河’,此刻插手我城主府事务,伤我部下,也需给出交代。子棺之事,你既知晓甚多,便留下来协助处理。待此事了结,再论其他。”
说罢,不等少年回应,转身出帐。他需要立刻将“暗河”和“玄阴子母棺”的消息,以最紧急的方式传回黑风集。此事,已超出他所能处置的范畴。
出了帐篷,崔勉招来铁鹰,低声吩咐几句。铁鹰领命,亲自带人,从营地中选了一处距离黑棺和几个帐篷都较远的位置,开始布置一个小型传送阵,看情形是要传递讯息。
崔勉则走向王一和柳轻眉所在的帐篷。
帐帘掀开,王一与柳轻眉同时起身。
“崔前辈。”柳轻眉行礼。
王一也抱了抱拳。
崔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王一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外面激斗混乱,他却能准确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时机,一箭阻敌,这份敏锐和胆识,绝非常人。他开口道:“方才情形,二位也看到了。此地凶险,远超预期。你二人伤势未愈,暂且留在营地,勿要随意走动,尤其不可靠近那黑色棺椁和看押人犯的帐篷。待此间事了,自会送你们返回黑风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柳轻眉点头应下。王一则问道:“崔前辈,那棺椁……当真是什么‘玄阴子母棺’?方才那少年所言,是真是假?”
崔勉深深看了王一一眼:“此事你等不必多问,知道多了,反是祸患。安心养伤便是。”顿了顿,又道,“你方才那一箭,时机把握不错。但以后,莫要再轻易出手。”言下之意,不知是警告还是提醒。
王一不动声色:“晚辈明白,情急之下,只想略尽绵力。”
崔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柳轻眉低声道:“王大哥,他好像对我们很戒备。”
“正常。”王一道,“我们来历不明,又撞破这等隐秘,他没当场将我们囚禁或灭口,已算是克制。接下来,我们须更加小心。”
“那暗河……王大哥可曾听闻?”
王一摇头。他对此界修真势力的了解,仅限于黑风集周边和散修盟的一些常识。“暗河”这个名字,今日是第一次听到。但从崔勉的反应看,这绝对是一个令城主府都忌惮三分的庞大势力。
夜色渐深。营地内,大部分黑隼卫轮班值守、巡逻,少部分休息。铁鹰那边的传送阵已布置完成,正在调试。崔勉则盘坐在黑棺附近,闭目调息,同时时刻感应着棺椁状态。
看押少年的帐篷外,守卫增加到了四人,皆是炼气中期好手。
一切似乎暂时稳定下来。
然而,王一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那少年说“此棺出现在此,本就是一个局”。如果真是局,布局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让这具子棺破封而出?还是另有所图?
母棺又在何处?白狼帮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陈松小队发现的“黑铁匣子”,是否与此有关?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已过,到了丑时。荒谷中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淡金色的阵法光罩静静笼罩,内部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巡逻卫兵极轻微的脚步声。
突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琴弦崩断的颤鸣,从营地中央,那具黑色棺椁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直透人心。
崔勉猛地睁眼,身形一闪已到棺旁。只见棺盖上那些繁复扭曲的符文,其中有三枚,竟同时黯淡熄灭!而棺椁本身,没有任何震动,也没有黑气渗出,但那种深沉的、内敛的阴寒死寂之意,却骤然浓郁了数倍!
“不好!”崔勉脸色大变,“有人在破坏母棺那边的关联封印!子棺要自行苏醒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营地边缘,铁鹰刚刚调试完成、即将启动的小型传送阵,突然毫无征兆地爆炸!布置阵法的数块珍贵灵晶和阵盘瞬间化为齑粉,狂暴的灵力乱流将附近的几名黑隼卫掀飞出去,铁鹰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爆炸的灵光尚未散去,那爆炸中心的地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
下一刻,五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荡漾的地面“升”了起来!
这五人皆身着黑袍,头戴斗笠,面覆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他们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本来就潜藏在地下。更诡异的是,他们现身的位置,恰好处于淡金色阵法光罩的内部!显然,他们早就在此潜伏,甚至可能利用了传送阵启动时的灵力波动作为掩护,骤然发难!
五人气息晦涩,但行动间煞气萦绕,赫然都是炼气后期修士!其中一人身形略高,气息最为阴冷深沉,手中持着一杆黑色招魂幡,幡面无风自动,隐隐有无数痛苦面孔浮现。
“白狼帮,‘五鬼幡’段天狼!”铁鹰一眼认出那持幡者,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袭扰城主府营地!”
段天狼,白狼帮副帮主之一,炼气九层修为,擅驱鬼御魂,凶名赫赫。
段天狼对铁鹰的喝问置若罔闻,斗笠下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那具黑色棺椁上,眼中闪过狂热与贪婪。他手中招魂幡一挥,嘶哑的声音响起:“动手!取棺!”
另外四名黑袍人身形如电,两人扑向崔勉,两人则冲向黑棺,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
“拦住他们!”崔勉又惊又怒,他此刻大部分心神都被棺椁异变牵制,仓促间挥袖打出数道灰白指风,射向扑来的两人,同时身形急退,想要护住棺椁。
然而那两人不闪不避,其中一人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一个诡异的血色图案,崔勉的指风打在上面,竟被那图案吸收,反而让其血光更盛!另一人则张口喷出一股腥臭黑烟,直扑崔勉面门。
崔勉只得闪避,一时间竟被两人缠住。
冲向黑棺的两人速度极快,瞬间已到棺前。守护棺椁的几名黑隼卫挺刀迎上,刀光闪耀。但那两名黑袍人诡异一笑,身形骤然模糊,竟如烟雾般散开,让过刀锋,再凝聚时已在黑棺另一侧,手中各多了一柄惨白色的骨刃,狠狠刺向棺盖边缘的缝隙!
“尔敢!”铁鹰目眦欲裂,纵身扑来,刀光如虹,斩向其中一人后颈。
段天狼冷哼一声,手中招魂幡再挥,幡面上飞出一道凝实的鬼影,发出凄厉尖啸,迎向铁鹰的刀光。
鬼影与刀光碰撞,双双溃散,铁鹰攻势为之一阻。
眼看那两柄骨刃就要刺入棺盖缝隙——
嗖!嗖!
两支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射至!一支射向持骨刃者的手腕,一支射向其膝弯!角度刁钻,时机精准!
正是王一!
他早在传送阵爆炸、黑衣人现身时便已警觉,悄然取弓搭箭。他深知自身重伤未愈,气血不济,强弓无法拉开,便用了那张得自蛇窟守卫的普通猎弓,箭也是普通箭矢,但凭借前世顶尖的射术和对时机的把握,这两箭依旧威胁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