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裁好的秋香色布料铺在竹榻上时,晨露刚被日头晒成水汽。她找出那盒攒了许久的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摆了半榻,像把彩虹揉碎了铺在眼前。最显眼的是那卷金线,是去年在归墟边缘捡的旧绣线,被她泡在皂角水里洗了七遍,如今亮得像揉了把碎金。
“胖小子的蓝布褂子先缝袖口,”林羽蹲在旁边削竹针,竹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他总爱往树上爬,袖口得缝两层布才耐磨。”
苏瑶笑着点头,拿起蓝布比划:“再给他肘部打两个补丁,用你上次染的靛蓝色碎布,看着精神。”她穿好针线,银针刺入布面时,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温柔得很。
大黄狗趴在榻边打盹,尾巴扫着苏瑶的裙角,被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便换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只留条尾巴在外面晃。
日头爬到窗棂时,胖小子举着个陶碗跑进来,碗里是他娘刚熬的山楂糖水,红得像浸了晚霞。“瑶姐,你尝尝!”他把碗往榻边一放,眼睛就黏住了秋香色的袄面,“这布真好看,比二柱他姐的花布裙还好看!”
苏瑶舀了勺糖水递给他:“慢点喝,别烫着。”指尖趁机捏了捏他胳膊,“你这胳膊又长粗了,褂子得再放半寸。”
胖小子含着勺子点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娘说,等你缝好了,让我穿着去给李婶子看看,她上次夸我穿蓝布好看。”
林羽削完竹针,拿起胖小子的蓝布褂子瞅了瞅:“领口得缝紧点,免得灌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柴房去,很快拎来块毛茸茸的东西——是前几日大黄狗猎到的野兔皮毛,已经硝制干净,软得像团云。
“给袄子镶个边,”他把皮毛放在秋香色布料上,“天冷了,护着脖子暖和。”
苏瑶眼睛一亮,指尖抚过兔毛的软,忽然红了脸:“太费功夫了……”
“不费,”林羽把皮毛往她手里塞,“你慢慢缝,我去给白菜浇点水,等你缝完,正好能喝新煮的野菊茶。”
他走后,苏瑶捧着兔毛看了半晌,忽然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窄窄的一条,沿着袄子的领口缝起来。兔毛的白混着秋香色的黄,像落了层浅雪的桂花枝,说不出的妥帖。
胖小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瑶姐,你缝针的时候,线像小蛇一样钻进布里了。”
苏瑶被逗笑,举着针给他看:“这叫锁边,这样毛边就不会散了。”她忽然想起归墟底那些冰冷的青铜锁链,那时哪敢想,如今能坐在暖阳里,用柔软的丝线,给身边的人缝一件藏着暖意的袄子。
午后,王婶挎着竹篮来送新摘的冬枣,见苏瑶正给袄子绣桂花,直咂嘴:“这手艺,比镇上绣坊的姑娘还好!”她拿起胖小子的蓝布褂子,摸着肘部的补丁笑,“这补丁打得像朵花,胖小子穿出去,保管人人夸。”
苏瑶往她兜里塞了把冬枣:“婶子尝尝,甜着呢。对了,您上次说庙会有糖画,胖小子吵着想去呢。”
“等你缝完这两件衣裳,我带他去!”王婶拍着胸脯,“保证给你们捎个最大的糖老虎回来。”
夕阳漫进竹榻时,胖小子的蓝布褂子终于缝好了。苏瑶把它往胖小子身上一套,不大不小正合适,肘部的靛蓝补丁像两只展翅的小蝶,衬得他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刚摘的红苹果。
“好看!”胖小子蹦起来转圈,褂子下摆扫着地面,带起阵风,“谢谢瑶姐!”
林羽端着野菊茶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苏瑶坐在榻边笑,秋香色的袄面搭在她膝头,领口的兔毛在暮色里泛着柔光。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针脚,密密麻麻里,藏着的都是暖——是兔毛的软,是金线的亮,是胖小子转圈时带起的风,也是身边人眼里的光。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