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夜,风裹着寒气拍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响。苏瑶把晾在绳上的白菜干收进布袋,指尖触到菜叶上的细霜,凉得像块碎冰。“明天得早起收白菜,”她对正在擦錾子的林羽说,“别让霜打透了,不然腌出来发苦。”
林羽应着,把錾子放进木盒:“我去把板车擦干净,明早好拉白菜。胖小子家的菜畦离得近,先帮他家收,再收咱们的,最后去李婶子家。”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锅里炖着的萝卜汤冒着热气,混着肉香漫了满院。苏瑶往汤里撒了把花椒叶,是李婶子泡过的那种,香得直钻鼻子。“明儿收完白菜,炖锅肉庆祝,”她盛出两碗汤,“放些新收的白菜帮,肯定爽口。”
林羽接过汤碗,暖意从指尖淌到心里。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起去年霜降,两人还在归墟底啃冻硬的野麦饼,风刮得像刀子,哪像现在,有热汤暖着,有明天的白菜等着,连寒气里都藏着盼头。
天刚蒙蒙亮,胖小子就踩着霜来了,手里攥着把小镰刀,刀刃上还沾着冰碴。“瑶姐,我娘说先收外面的白菜,里面的能再长两天。”他跺着冻得发麻的脚,鼻尖红得像颗小枣。
林羽已经把板车推到了菜畦边,车板上铺着厚棉布,怕把白菜蹭破了。苏瑶拎着竹筐跟在后面,见菜畦里的白菜裹着白霜,绿得发黑,外层的叶子冻得发脆,一碰就簌簌掉渣。“得轻着点拔,”她蹲下身,双手抓住菜根往上一抬,“咔”的一声脆响,带着泥的白菜就离了土,“你看这根,多结实。”
胖小子学着她的样子拔,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拔起一棵,却把菜心碰破了点,急得直跺脚。“没事,”苏瑶笑着帮他把菜放进筐,“腌的时候切掉这点就行,不耽误吃。”
日头爬到竹梢时,三家的白菜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板车上码着小山似的白菜,绿莹莹的,沾着的泥被霜打湿,黑得发亮。李婶子提着篮子来送早饭,是刚蒸的菜包子,馅里放了新收的白菜帮,鲜得很。
“歇会儿吃点东西,”她往孩子们手里塞包子,“等会儿把白菜搬到院里晾,得晾到半干才能腌。”
胖小子啃着包子,眼睛直瞅李婶子家的腌菜坛,那坛子就放在院角,红布封着口,隐约能闻到花椒水的香。“婶子,啥时候开始腌啊?”他咽了口唾沫,“我娘说腌三天就能吃,配粥最好。”
李婶子被逗笑:“急啥?晾两天,等你们林大哥把白菜切好,咱们一起动手,人多快。”
午后的阳光暖了些,白菜被摊在院里的竹匾里,一片挨一片,像铺了层绿云。苏瑶翻着白菜叶,让每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林羽则在旁边劈柴火,准备晚上烧炕——霜降后,炕得烧得热些才舒服。
胖小子跑来跑去,帮着把晒软的白菜往筐里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大黄狗趴在白菜堆旁,时不时用鼻子拱拱菜叶,被苏瑶用树枝轻轻赶开,便摇着尾巴跑到林羽脚边,把脑袋搁在他鞋上。
苏瑶望着满院的白菜,忽然说:“等腌好了,给王婶和刘叔各送一坛,他们冬天就爱就着咸菜喝稀粥。”
林羽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再给他们送些新米,去年的陈米该吃完了。”
夕阳把白菜晒得半蔫,叶子软塌塌地搭着,像卸了力气的孩子。李婶子揭开腌菜坛的红布,一股浓烈的花椒香涌出来,呛得人鼻尖发痒。“你看这水,”她舀起一勺给苏瑶看,清亮亮的,浮着层花椒油,“泡了三个月,就等这白菜了。”
苏瑶望着坛口蒸腾的热气——其实不是热气,是坛里的香气遇冷凝成的雾,在暮色里轻轻晃。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腌菜坛,把新鲜的白菜、呛人的花椒、日子的暖,一股脑儿封进去,等过些日子开封,就酿出了稠稠的香,熨帖着每个寒冬的胃。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