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院里的鸡刚叫头遍,胖小子就揣着灯笼来了。灯笼是他娘用红纸糊的,烛火在里面晃,映得他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瑶姐!林大哥!该走啦!”他的声音裹着寒气,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亮。
林羽已经把独轮车擦好,轮子上抹了层桐油,在灯笼光下泛着亮。车斗里铺着厚棉垫,放着给乡亲们捎东西的空布袋,还有个暖炉,上面裹着棉布,摸上去热乎乎的。“上来坐着,”他朝苏瑶和胖小子招手,“路远,别冻着。”
胖小子抢先爬上棉垫,把灯笼挂在车把上,烛火晃得车斗里一片暖黄。苏瑶挨着他坐下,林羽推着车往外走,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惊起几只在墙根躲雪的麻雀。
路过李婶子家门口时,里面传来咳嗽声,想来是早就醒了。林羽停下车喊了声:“婶子,我们走啦!”
“哎!路上当心!”李婶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给我扯的布别太花,素净点就行!”
“记着呐!”苏瑶应着,独轮车已经碾过石桥,往镇上去的路渐渐宽了。
天蒙蒙亮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胖小子扒着车斗往前看,忽然指着前方喊:“是集市!我看见幡旗了!”
果然,路口已经竖起几面彩幡,红的绿的在风里招展,像从雪地里冒出来的花。越往前走,人越多,挑着担子的货郎、骑着驴的妇人、追着打闹的孩子,把路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油条香、糖炒栗子香、还有牲畜身上的臊味,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先去买年画!”胖小子跳下独轮车就想跑,被林羽一把拉住:“慢点,别跑丢了。”
王婶娘家侄子的年画摊在集西头,红纸上印着胖娃娃抱鲤鱼,墨色浓得发亮。见他们来,小伙子连忙扯下两张最大的:“婶子特意嘱咐的,这两张是新刻的版,比往年的鲜亮!”
林羽付了钱,把年画小心地卷起来:“多谢了,回头让王婶给你捎些腌菜。”
胖小子早就被旁边的糖画摊勾走了魂,站在那儿挪不动脚。老师傅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糖液滴落成条,转眼间就变出条鳞爪分明的龙,引得围观的人拍手叫好。“要个孙悟空!”胖小子举着铜板喊,眼睛瞪得溜圆。
苏瑶笑着给他付了钱,看着老师傅三下五除二捏出个手持金箍棒的孙悟空,糖衣亮得像琉璃。胖小子举着糖人,嘴都快咧到耳根了,却舍不得咬,只伸出舌头舔了舔,甜得眯起了眼。
往前走到布庄,林羽让苏瑶挑红头绳。柜台里摆着一溜儿,水红的、粉红的、艳红的,在晨光里闪着光。苏瑶指尖划过水红色的那根,上面还缠着金线,像落了层金粉。“就这个吧。”她轻声说,脸颊比红头绳还红。
林羽付了钱,把红头绳往她手里塞:“挺好看的。”
苏瑶攥着红头绳,指尖都在发烫。刚要往前走,就见胖小子举着个琉璃哨子跑过来,哨子是透明的,里面嵌着朵小红花,吹起来“嘀嘀”响,比竹哨子清亮十倍。“林大哥买的!”他得意地晃着哨子,糖人的糖渣掉了满身。
日头升高时,独轮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李婶子的素色布、王婶的年画、胖小子的琉璃哨子、苏瑶的红头绳,还有给林羽买的小木雕——是块雕着桂花的桃木,正好能嵌在木勺柄上。
路过卖炒货的摊子,林羽买了袋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装在纸袋里。苏瑶剥了个,塞进胖小子嘴里,又剥了个递给林羽,栗子的甜混着壳的焦香,在舌尖化开。
“往回走吧,”林羽看了看日头,“再晚路该滑了。”
胖小子已经困了,靠在棉垫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啃剩的糖人。苏瑶把暖炉往他怀里塞了塞,自己则靠着车斗,看着林羽推车的背影。他的肩膀宽厚,推着车在人群里穿行,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像座踏实的山。
红头绳被她小心地揣在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得像块小太阳。她忽然觉得,这年货集的热闹,红头绳的艳,栗子的甜,都不及身边这人的踏实——有他在,再远的路,再冷的天,都像揣着暖炉,心里亮堂堂的。
归途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的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独轮车碾过辙痕,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像在为这满车的年味,唱着支轻快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