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器铺的门脸不大，却像个吞了火的巨兽，门口堆着锄头、镰刀、铁犁，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武秀正蹲在一堆锄头刃前，手里拿着块小石子，时不时敲敲这个，听听声音——她娘说过，好铁器敲起来声脆如铃，闷响的定是火候没到。
“秀姨！”胖小子的声音像颗小石子投进铁器铺的喧闹里，他举着吃剩的糖画棍，跑到武秀身边，“瑶姨说要给林大伯挑最硬的锄头刃！”
武秀被他吓了一跳，拍了下他的脑袋：“小声点，没见王师傅正打铁呢？”她指着面前两把锄头刃，“你听，这把声音脆，那把有点闷，肯定是这把好。”
王师傅是个络腮胡大汉，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叮当”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见苏瑶进来，他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苏妹子来啦？想要点啥？新打的镰刀刚淬好火，要不要看看？”
“王师傅，来块锄头刃，要最结实的那种，”苏瑶把布卷靠在墙角，“林羽那把用了三年，刃都磨得快没了，地里的硬土块总刨不动。”
王师傅放下大锤，从里屋拎出块锄头刃，黑黝黝的泛着暗光：“刚打的，用的是太行山的精铁，淬火时搁井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硬得能刨石头！”他拿起锄头刃往旁边的铁块上一划，火星四溅，“你看，这硬度，保准能用五年！”
苏瑶接过锄头刃，分量比想象中沉，指尖划过刃口，冰凉刺骨，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儿。她学着武秀的样子，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声音果然清脆，像山涧的石头碰在一起。
“就它了，”苏瑶笑着掏钱，“王师傅，再给我打个小铁环，我想给胖小子做个弹弓。”
“小事！”王师傅接过铜板，往熔炉里添了块煤，“等我打完这把犁，就给你捶个最圆的铁环，保证弹得远！”
胖小子立刻欢呼起来，凑到熔炉边看火苗舔舐铁块，小脸被烤得通红，却舍不得挪开，眼睛亮得像熔炉里的火星。武秀拉了他一把：“离远点，小心烫着！等会儿弹弓做好了，咱们去河边试试准头。”
苏瑶看着他们俩，又看了看墙角的布卷和手里的锄头刃，忽然觉得，这铁器铺的叮当声，竟比集市上的吆喝还好听——毕竟，这叮当声里，藏着往后日子里的踏实和盼头。
王师傅将通红的铁坯夹到铁砧上，大锤落下的瞬间，火星像金豆子似的溅了胖小子一脸，他却不怕，反倒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武秀赶紧把他拉到身后，自己却忍不住盯着那铁坯看——原本方方正正的铁块，在王师傅的锤子下慢慢变圆、变薄，最后竟成了个边缘光滑的小铁环，透着青黑色的光。
“成了！”王师傅把铁环扔进旁边的冷水桶，“滋啦”一声，白气腾起，他捞出来用布擦干，递给苏瑶，“你看这圆度，套在弹弓上准得很。胖小子要是用它打鸟，保准百发百中。”
胖小子抢过铁环，攥在手里冰凉凉的，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铁环中间的圆洞正好圈住了天上的云，他忽然蹦起来：“我要打那朵像的云！”
苏瑶笑着接过锄头刃，又从布兜里掏出块麦芽糖递给王师傅：“前几天做的，给孩子们尝尝。”王师傅也不客气，接过来塞给旁边帮忙拉风箱的小徒弟，那孩子早就盯着他们手里的糖画咽口水了。
出了铁器铺，武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娘让我买些针线，前面布摊隔壁就是杂货铺，咱们顺道去看看？”她指了指不远处挂着五颜六色线轴的铺子，“听说新到了种孔雀蓝的线，绣在你的靛蓝布上肯定好看。”
胖小子一听有新线，立刻忘了弹弓的事，拉着苏瑶就往杂货铺跑，手里的铁环“叮当”撞着石板路，像在催着赶路。苏瑶和武秀相视一笑，拎着锄头刃和布卷跟在后面，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混着集市的喧闹，像一幅热闹的画。
杂货铺的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铁环响才抬起头，见是她们，立刻笑着起身：“苏妹子，武秀丫头，快来看看我新到的线！这孔雀蓝，可是从城里捎来的，全镇上就我这有。”她从抽屉里拿出个线轴，孔雀蓝的线在阳光下泛着光泽，确实好看。
苏瑶拿起线轴，指尖缠着线轻轻一拉，线滑溜溜的，韧性十足。“就它了，”她笑着说，“再给我来盒针，要最细的那种，绣花样用。”武秀则在旁边挑着顶针，选了个边缘光滑的，说是娘纳鞋底总磨破手指，这个正好合用。
胖小子把铁环套在手指上转着玩，忽然指着角落里的小泥人：“瑶姨，我要那个！”那泥人捏的是个扛锄头的老汉，憨态可掬，正是林羽的模样。苏瑶看了忍不住笑，掏钱买了下来，心里想着：等林羽看到这个，准得乐半天。
出了杂货铺，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菜的、背着柴的、牵着牛羊的，摩肩接踵。苏瑶把布卷往肩上挪了挪，武秀则把针线包塞进竹篮，胖小子一手攥着铁环，一手举着小泥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三人慢慢往家走。
路过卖豆腐脑的摊子时，苏瑶停下脚步：“要不要喝一碗？张大爷的豆腐脑，加两勺辣椒油，暖乎乎的。”武秀自然点头，胖小子更是早就拽着她的衣角不肯走了。
张大爷麻利地盛好三碗豆腐脑，红油浮在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胖小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辣得直吐舌头，却还是舍不得放下。苏瑶和武秀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边喝边说笑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碗里，把豆腐脑照得金灿灿的，像盛着一碗阳光。
喝完豆腐脑，日头已经偏西，三人加快了脚步。胖小子跑在前头，铁环在石板路上“叮当”响，小泥人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像在跟着他一起跑。苏瑶和武秀拎着买的东西，慢慢跟在后面，影子在地上随着脚步轻轻晃，满是踏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