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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炮炮炮(三)(1 / 2)

暴雨如注,

船坞栈房内,其他军官们已经散去,各自去准备针对法军顿水兵营的决堤计划。

油灯在风雨飘摇中结了个灯花,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陈墨摘下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水雾,

“阿海,”陈墨重新戴上眼镜,

“你刚才拦着不让决堤淹全城,我算过账。从战术上讲,这是妇人之仁;但从战略上讲……你是不是在给咱们留后路?”

林如海靠在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缆绳上,手里把玩着那块阮明还回来的怀表,

“老陈,你我是同期,在学营里,你的算学是最好的,我的战术略强你一筹。但论起揣摩上面的心思,你我都得把脑子再往深了挖一挖。”

“上面?”陈墨眉头微皱,“你是说刘永福?还是……九爷?”

听到九爷二字,陈墨语气不由自主地轻了少许。

“说起刘永福,跟此人打交道这么久,我才算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他生在广东钦州的防城,是个地地道道的苦出身。爹娘死得早,没读过书,早年间给人烧炭、当船工,受尽了世态炎凉。这种底层爬出来的汉子,身上有两样东西最重:一是义,那是笼络兄弟卖命的根本;二是狠,那是活下去的本钱。”

“后来,咸丰年间,二十岁的刘二加入了天地会,在吴沅清手下当兵,后来又跟了吴亚终。

太平天国闹得最凶的时候,他在广西的大山里跟清军兜圈子,学的就是这一套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游击战法。那时候的他,在朝廷眼里,就是个一定要剐了的发匪余孽。”

林如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

“清军大举围剿的时候,吴亚终败了。刘永福带着三百多号兄弟,那是真正走投无路,被清兵像撵兔子一样撵过了镇南关,一头扎进了这安南的穷山恶水。你想想,那时候他是什么?是一群丧家之犬,是孤魂野鬼。没粮、没饷,前有安南官兵防备,后有清军追杀,中间还有黄旗军那种本地土匪要吃他们。”

“可这人偏偏就是个天生的将才,是个在烂泥里也能开出花来的狠角色。”

林如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敬佩,

“他硬是靠着结拜兄弟那一套,把队伍拉扯大了。在保胜立足,开山设卡,收税养兵。最绝的是,他把跟他作对多年的黄旗军首领黄崇英给灭了,吞了人家的地盘和人马。这时候,他就不再是流寇了,他是这安南红河上游的土皇帝,是保胜王。”

“但真正让他脱胎换骨的,还得感谢法国人。”

“那年,那个法国狂人安烨攻陷河内。安南朝廷被打怕了,那个驸马爷黄佐炎没办法,只能请刘永福出山。刘永福就在这河内城外的罗池,设伏斩了安烨!那是他第一次杀洋将,也是他第一次尝到‘杀洋洗底’的甜头。”

“这一仗打完,安南王封他为三宣副提督。你看看,一个大清的通缉犯,摇身一变成了邻国的封疆大吏。恐怕从那以后,他的心思就彻底变了。吃到甜头了啊.....”

林如海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复杂,带着一丝惋惜和洞察:

“这就说到了他的性格。”

“江湖气太重,重义轻利,但也受限于此。 他把手下的兵当兄弟,同甘共苦,所以黑旗军打仗不要命,这是他的长处。但他不懂现代军事的组织和纪律,全靠个人威望维系,一旦他不在,或者他死了,这支队伍立刻就会散。”

“你以为我私底下没想过架空他?难,太难,你我来了这么久,连三成把握都没有。”

“再者说啊,他虽勇,却极度渴望招安。 这也是所有草莽英雄的通病。

他骨子里还是个传统农民,造反是为了活命,一旦有了机会,他就想洗白,想光宗耀祖。你看他现在,对着那个只给了他一个空头衔的大清朝廷,那是巴心巴肝地想要效忠。他太想把头上的黑巾换成朝廷的红顶子了。为了这个名分,他甚至愿意忍受黄桂兰那种废物的气。”

“今年五月纸桥大捷,他杀了李维业,声望达到了顶峰。他现在看不起清军,觉得大清正规军都是饭桶,这没错。

但他心里也虚,他知道自己只有几千人,真要跟法国人拼消耗,他拼不起。法国人摆明了要打国战,源源不断的士兵会投送到安南,杀了一批还有一批。所以他才会在山西城里修工事,而不是主动进攻河内。”

“归根结底,刘永福是一个有着朴素爱国情怀的草莽。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但他不知道这把刀该为了什么而挥,只知道为了地盘、义气和招安而战。”

“老陈,这就是为什么九爷说他是英雄,但也说他是旧人。他能帮我们挡住法国人一时,但他救不了这个世道。这安南的天,终究得靠咱们来撑。”

“他也很矛盾,一方面是九爷的恩义,一方面又是大清的官帽子,所以面子上把咱们做了给清使一个交代。”

林如海看向陈墨,

“但九爷……你觉得九爷费尽心血,建学营、办实业,把咱们这些读过书、懂洋文、会算弹道、能修蒸汽机的种子,千里迢迢送到这安南的烂泥地里,仅仅是为了帮大清守一个藩属国?”

陈墨沉默了。他拉过一张破板凳坐在林如海对面,眼神闪烁:“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咱们这些人,放在哪里都是宝贝。说句大逆不道的,如果去天津水师学堂,那是教习;去李鸿章的淮军,起步就是哨官、帮带。

可九爷没让我们去兰芳练军,去苏门答腊支援,让我们隐姓埋名,甚至不惜让我们背上乱党的嫌疑,也要在这里跟法国人死磕。图什么?”

林如海冷笑一声,将那张已经泛潮的安南地图摊开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红河一路向北,划过保胜,越过国界,最终停在了云南和两广的位置。

“老陈,你在南洋的时候,听没听过西洋股票市场里有个词,叫Sellg short?”

“略有耳闻。”

陈墨点头,“那些洋行买办提过,说是看准了一家商行外强中干,便借入其股票高价卖出,待其崩盘后再低价买回,从中牟取暴利。怎么,这和打仗有关?”

“大有关系。”

林如海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你把这大清朝,当成那家外强中干的商行;把这安南战场,当成是交易所。”

陈墨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如海:“你的意思是……九爷在做空大清?!”

“嘘——”

林如海竖起手指比在唇边,

“只是我的猜测,仅限于咱们之间的讨论。”

“你看看现在的局势。北边,朝廷派来了什么货色?广西提督黄桂兰,一个只会抽大烟、在轿子里装死的废物;那个赵沃,虽然有点血性,但也不过是想抢功劳的。云贵总督岑毓英,那是靠杀回民起家的屠夫,也就是个守户之犬。”

林如海指关节重重地敲击着地图:“这些人,代表的就是大清的底子。看着庞大,实则烂透了。淮军、湘军、萃军,派系林立,互相拆台。李鸿章想求和,想保他的北洋舰队;清流党想打,想博个直声。法国人一来,就像是一块试金石,把这层金粉底下的烂疮全都试出来了。”

“如果咱们帮着大清,轻轻松松把法国人打跑了,会怎样?”林如海反问。

陈墨思索片刻,答道:“朝廷会觉得洋人不过如此,那些尸位素餐的满汉大员会继续粉饰太平,李中堂会继续他的裱糊匠生意,刘永福这些人……大概率会被鸟尽弓藏,或者被打散了塞进绿营里当个听话的奴才。”

“不错。”林如海吐出一口白雾,

“所以,这仗不能不打,但也不能帮大清赢得太容易。九爷的棋,下得比咱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安南这个地方,不仅是要放法国人的血,恐怕也是要给大清放血;借安南这块磨刀石,把振华这把刀磨快。

他要让全天下的汉人,让那些有识之士都看清楚,这个朝廷已经救无可救,烂到了骨子里。只有当大清的威信在对外战争中彻底扫地,只有当他们的正规军在洋人面前一触即溃,我们这些新军,才有机会登上老家的舞台。”

“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天下汉人中建立威信,兰芳打赢了还不够,苏门答腊也要赢,安南更要赢!水淹河内算什么,到时候大旗一举,北上夺城,那才叫真正的大水漫灌!”

陈墨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脊背发凉。

陈墨喃喃道,“万一玩脱了,安南真丢了,法国人长驱直入云南、广西,那咱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所以,这就需要咱们。”

林如海目光如炬,“你看郑润在顺化干的事儿,挟天子以令诸侯,直接把主和派阮文祥宰了,逼着小皇帝宣战。这手段,是大清的臣子敢干的吗?这是造反的手段!”

“郑润、吴永升,还有咱们在山西、在北宁的那些兄弟。我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几杆洋枪,而是全新的战术、全新的组织,还有……全新的思想。”

林如海走回陈墨身边,手指用力地戳着地图上的“红河”流域。

“老陈,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九爷一定要我们保住红河水道?为什么郑润要把顺化的小朝廷迁到广治的山沟里去,建立新所?”

陈墨推了推眼镜,大脑飞速运转,作为参谋的本能被激发出来:“红河……那是通往云南的命脉。广治的新所,背靠长山山脉,西通老挝。这……这是一条退路,也是一条进路。如果控制了这里,就能控制安南的资源,还能……直接威胁大清的西南腹地!”

“聪明!”林如海赞许地点头,“安南这块地,将来肯定是要咱们自己用的。大清不要,我们要;法国人想要,我们不给。”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九爷的布局。”林如海伸出三根手指。

“先利用抗法战争,让咱们振华学营的军官彻底掌握一支甚至几支能战的队伍。现在你看,黑旗军里最精锐的部队是咱们带的,安南义勇是咱们训练的;郑润在顺化控制了安南的勤王军;以后保不齐云南的滇军、广西的桂军里,也会渗进咱们的人。咱们在战火里学会怎么指挥几千人、几万人的大兵团作战,这是在学堂里永远学不到的。”

“顺着也是试一试掌握军心,看看能不能拉拢一批人到咱们这边来。让他们认清,咱们才是战场的中坚力量,是打赢法国人的希望。当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黑旗军屡战屡胜,大清在山西不断屯兵,现在咱们人单力薄,还做不了什么。”

“所以,水淹河内这个计划有那么多人支持,都卯足了劲想立功啊!”

“还有郑润那一路的根据地。安南被打烂了,旧有的秩序崩塌了。阮朝皇室成了吉祥物,大清的军队如果战败撤走,谁来填补这个真空?是我们。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虽然名义上属于安南,但实际上由汉人新式精英控制的政权。这里有煤矿,有港口,有红河带来的稻米。只要法国人陷入泥潭,我们就能在这里扎根。”

“等到站稳脚跟……”

林如海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陈墨耳边炸响,“反攻。中法打得越久,大清的战争借款就越多,更别说现在上海风雨飘摇。

当大清因为战败而内外交困,当两广、云南的民怨沸腾之时,我们这支在安南战火中淬炼出来的新军,就可以顺着红河而上,或者从镇南关打回去。那时候,我们打出的旗号,就不仅仅是勤王了。”

陈墨的手有些颤抖,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试图压住心头的狂跳。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陈墨试探着问出了那句在南洋私下流传的口号。

林如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许不仅仅是恢复,而是……共和。像法兰西那样,甚至比他们更好的共和。九爷给咱们讲过美国的华盛顿,讲过英国的克伦威尔。大清那个老妖婆和那个体弱多病的皇帝,撑不起咱们四万万人的脊梁。”

栈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许久,陈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怪不得你刚才死活不肯决堤淹全城。你是要把这河内,留作咱们将来的基业。咱们不能做绝户的事,得留着民心。”

“对。”林如海点头,“杀法国兵,那是国仇;淹老百姓,那是自绝后路。咱们既然要立足安南,图谋大事,这仁义二字的大旗,哪怕是装,也得装得像模像样。咱们得让安南人觉得,只有咱们才是真正护着他们的,大清不行,法国人更不行。”

“那这次行动……”陈墨重新审视着桌上的地图,“只炸顿水大营,只炸那个旧年的土坝。虽然杀伤有限,但足以把法国人打疼,让他们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只要拖住他们,给郑润那边争取时间,给大清那帮废物军队争取时间……让他们进来送死。”

“没错,让他们进来送死。”林如海冷酷地说道,“只有大清的正规军败得越惨,咱们的价值才越高。等黄桂兰、赵沃他们在北宁、在山西碰得头破血流,刘永福才会想起咱们,百姓才会想起咱们。到时候,才是别无选择。”

“别忘了,这都是你的猜测。”陈墨感叹道,“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这世道,不疯魔不成活。”

“你以为就我猜?咱们那些同期,谁不是卯足了劲想出头,今天快一步,将来就是见官大一级!”

林如海走到陈墨身边,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老陈,今晚这番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也别跟兄弟们说。”

“省得。”陈墨苦笑,“咱们现在干的事,哪件不是掉脑袋的?比起被法国人砍头,我倒更怕将来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你这么想,我竟然心底也有几分认同,唉,那我这颗脑袋,就先寄在你这儿。”

“睡吧。”林如海指了指角落里的草铺,“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等天一亮,雨势稍歇,就是咱们查探的时候。。”

陈墨点点头,合衣躺下。

林如海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听着窗外的雨声,陈墨翻了个身,低声问道:“阿海,你说将来……咱们真能打回北京去吗?”

黑暗中传来疲惫的声音:“这次顺化皇帝让郑润那个愣头青抢了先,下次老子可不能让给他。”

“睡吧。”

“嗯。”

夜深了,风雨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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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内城北,苏沥江上游支流,旧拦河闸。

暴雨已经下了五天五夜。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声音——轰鸣。那是红河在咆哮,是台风在嘶吼,是无数雨点砸在芭蕉叶、瓦片和人身上发出的密集鼓点。

在这足以吞没一切的背景音中,一队影子像鬼魅一样,贴着泥泞不堪的河岸潜行。

陈墨走在最前面。他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破眼镜早就被收进了怀里,此刻全靠一根竹杖探路。脚下的泥土已经完全饱和,每走一步,烂泥就会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啵”声。

“停。”

陈墨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黑暗中那一堵爬满青苔和藤蔓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座阮朝初期修建的拦水石闸,被当地人称为“石龙口”。它截断了苏沥江上游的一条支流,平时为了灌溉,此时为了防洪,闸门紧闭。

因为连日暴雨,上游的山洪全被憋在这里。

陈墨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那是千万斤的洪水撞击石闸发出的闷雷声。水位已经逼近了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