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的是耐心,等那棵树一点一点长过去,把那些浊气吸干净。
到那时,澹台烬还是澹台烬。那个不知为何流泪、却会流泪的孩子,可以做一个普通人,看山,看水,看风景。
而邪骨里的罪业,会成为七情树的养分,成为她开辟轮回的根基。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一路向南。
穗安没有急着赶路,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有时在镇子上歇两日,有时在村庄里借宿一晚,有时干脆在野外扎营,看满天星子慢慢亮起来。
澹台烬起初还缩在马车里,不敢动,也不敢问。后来见穗安不管他,便试探着掀开车帘,把脑袋探出去,再后来,终于敢在下车时踩在泥土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泥土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陷下去,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怎么了?”穗安在旁边问。
澹台烬抬起头,想了想,说:“我的脚印。”
“嗯。”
“会留多久?”
穗安看了一眼那个浅浅的坑,说:“一会儿就被风吹平了。”
澹台烬又低下头,看着那个脚印,没有说话。
穗安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在另一个地方又踩下一个脚印。
“那,我再踩一个。”
穗安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前走。
经过一个村庄时,正好赶上集市。
狭窄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泥娃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青菜的土腥味、油炸糕的甜腻味、胭脂水粉的香味,还有牲畜身上那股淡淡的骚味。
澹台烬站在街口,不动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那双总是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映出这么多颜色。
“想进去看看吗?”穗安问。
澹台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在问“可以吗”。
穗安伸手,把他从身后拉出来,牵着他的手,走进人群。
“那是卖糖葫芦的。”她指着路边一个插满红果的草靶子,“山楂做的,外面裹着糖稀,酸酸甜甜。”
澹台烬看着那些红艳艳的果子,喉结动了动。
穗安买了两串,递给他一串。
他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下口。
“咬那个红的。”穗安说。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颗。
糖稀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然后是山楂的酸,酸得他眼睛眯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吸冷气。
穗安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澹台烬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那颗山楂,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神情,像是在问“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好吃吗?”穗安问。
他想了想,点点头。
然后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那颗山楂,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路过一个卖泥娃娃的摊位时,澹台烬停住了脚步。
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小泥人,有穿红肚兜的胖娃娃,有骑牛的牧童,有抱着鲤鱼的福星,还有穿盔甲的将军。
每一个都涂着鲜艳的颜色,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澹台烬的目光落在一个小泥人身上。
那是一个穿蓝衣服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笑,手里举着一朵小红花。
他看了很久。
“喜欢?”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她好像在笑。”
穗安看了看那个泥人。确实是笑着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你喜欢她笑?”
澹台烬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不用知道。”穗安说,“她只是开心,就笑了。”
澹台烬看着那个泥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泥人的脸。
“我也想这样。”他声音很轻。
穗安掏出几个铜板,把那个泥人买下来,放进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