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女帝终于合上书册,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没有松开。
“教化,”她缓缓开口,“让百姓知史、明理、识字、传颂英魂。这件事,朕不反对。你让叶家那丫头编的英雄录,朕看过,很好。推行下去,对朝廷只有好处。”
穗安点头。
“但土地——”女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要动勋贵的田?”
穗安没有回避。
“是。”
“你知道盛国的朝堂,是靠什么撑起来的吗?”
“靠勋贵,靠世家,靠他们手中的兵和粮。”
“那你还敢动他们的田?”
穗安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母皇,”她的声音很平静,“盛国的朝堂是靠勋贵撑起来的。可盛国的江山,是靠百姓撑起来的。”
女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勋贵不给粮,朝廷就饿肚子。勋贵不发兵,边境就守不住。这是事实。”
穗安说,“可勋贵的粮从哪来?百姓种的。勋贵的兵从哪来?百姓家的儿子。没有百姓,勋贵什么都不是。”
“可他们有兵。”女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母皇也有,而且母皇的兵,也是百姓家的儿子。”
女帝沉默了。
穗安继续道:“儿臣不是说,要把所有勋贵的田都分了。那是找死。儿臣想做的,是先查隐田。
那些不在册的、被勋贵世家私下吞没的官田、军田、无主荒地。这些,朝廷有法理依据去收回。”
“收回之后呢?”
“分给无地的流民、佃户、逃奴。每户三十亩,登记造册,编入户籍,缴纳田赋。”
女帝冷笑了一声:“你分了田,勋贵不会闹?”
“会,所以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挑一个合适的对象,先拿一家开刀。杀鸡儆猴。”
“杀谁?”
“叶家。”
女帝的表情终于变了。
穗安站在那里,神色不变。
“叶啸在军中威望高,叶家在盛国根基深,但也最不干净,隐田最多,私兵最多,跋扈最甚。拿叶家开刀,所有人都会看着。成了,其他勋贵就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败了——”
“败了如何?”
“败不了,因为叶家的大女儿,在儿臣手里,她会做儿臣的这把刀。”
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有对权力被挑战的本能警惕,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母亲在看自己女儿时,那种既骄傲又不安的神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女帝斟酌着用词,“果决了?”
“儿臣一直如此,只是从前不需要。”
“还有官员。”穗安继续说。
女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官员怎么了?”
“现在的官员,有几个是从百姓中来的?”
女帝没有回答。她们都知道答案——几乎没有。盛国的官员,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是世家门生,要么是花钱买的。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凤毛麟角。
“儿臣要开恩科。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看才学,考中的,朝廷给官做。”
“然后呢?那些勋贵世家会眼睁睁看着寒门子弟骑到他们头上?”
“不会。但他们会发现,寒门子弟越来越多,越来越能办事,越来越得民心。到那时候,他们要么跟着变,要么——”
“要么被抛弃。”女帝替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