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要是起晚了,它就蹲在窗台上往里看,两只爪子扒着窗沿,鼻子贴在窗纸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穗安被它吵醒,打开门,它就跳进来,在她脚边转三圈,然后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有一天,穗安带它去山里摘果子。
山不高,但林子密。猴子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走。猴子跑得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穗安也不急,慢慢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前面“扑通”一声,然后是一阵吱吱乱叫。她走过去一看,猴子掉进了一个坑里。坑不深,但它矮,跳不出来。
它在坑里急得团团转,看见穗安来了,仰着头看她,爪子扒着坑壁,嘴里吱吱吱地叫个不停。
穗安没有伸手。
“自己出来。”
猴子愣了一下。它看了看穗安,又看了看坑壁,然后伸出爪子,在坑壁上刨了一个个洞,踩着那块凹坑,往上爬。
它用力一撑,翻了出来,仰面朝天,四脚八叉地躺着。
穗安以为它会生气,她没帮它,它应该生气的。
但它没有。
它躺了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爬起来,又往前跑了。
跑了几步,回头看了穗安一眼,吱吱叫了两声:走啊,前面还有果子呢。
穗安笑了,跟上去。
它就是这样一只猴子。不记仇,不抱怨,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它从不为昨天的事发愁,也不为明天的事担心。
今天有果子吃,今天就是好日子。今天没有,就去找。找不到,就明天再找。
穗安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只猴子什么都有。它没有神通,没有法力,没有读过一本经书,没有听过一次说法。
但它什么都不缺。
它活在天地间,像一棵树长在土里,像一条鱼游在水里,不挣扎,不勉强,不追问为什么。
天地把它生出来,它就活着。
活着,就好好地活着。
穗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修了那么多年道,听了那么多年经,想了那么多问题,走了那么多路。她以为自己是在“求道”。
但道是什么?是如来讲的因果轮回?是老子说的道法自然?是庄子梦的蝴蝶?是观音说的慈悲?是镇元子说的顺应?这些都对,但也都不对。
道不是想出来的,不是修出来的,不是听来的,不是悟来的,道是活出来的。
就像这只猴子。它不知道什么是道,但它活在道里。
它不修禅,不坐忘,不念经,不打坐。但它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看到好东西就高兴,摔了跤就爬起来。
它不欠谁的,不怕谁的,不恨谁的,不怨谁的。
它活着,就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