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大雷音寺,佛祖又在讲经。
穗安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的脑袋终于“咚”地一声,点到了膝盖上。
“金蝉子。”
如来的声音忽然停了。整个大殿安静下来。三千诸佛、五百罗汉、八大菩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穗安抬起头,正对上如来的目光。
“你在做什么?”如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里,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落在她心里。
穗安想说“弟子在听经”,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因为她没有在听经。她在走神,在睡觉,在数天花有几朵。
她坐在灵山,坐在如来座下,坐在三千诸佛中间,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轻慢佛法,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
如来的手一挥。穗安觉得身子一轻,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诸佛菩萨各自归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来坐在莲台上,目光从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收回来。
“观音。”
观音起身。“世尊。”
“取经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来的声音不紧不慢,“东土众生,沉迷无明,需有大乘佛法度化。你须寻一个取经人,从东土而来,到我西天,求取真经。”
观音垂目,“是。”
如来伸出手,掌心摊开,三枚金箍躺在那里。
“这三个金箍给你,可助你降伏妖孽。
一唤‘金箍’,一唤‘紧箍’,一唤‘禁箍’。
各有各的用法,各有各的咒语。遇着神通广大的妖魔,把它戴在头上,自然驯服。”
观音伸手接过。
“去吧。”如来说。
观音行了礼,转身走出大殿。
灵山脚下,风很轻,路很长。东边是人间,是南瞻部洲,是金蝉子坠落的地方。观音站了一会儿,朝东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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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安出生在一个小户人家。父亲姓谢,是个教书先生,母亲操持家务,家里不算富裕,但吃穿不愁。
她是独女,父亲给她取名穗安,盼她一生平安。
她从小就做奇怪的梦。
梦里有一座金灿灿的山,山上有一座大庙,庙里坐着很多人,都穿着金线绣的袈裟,闭着眼睛念经。
梦里有个人坐在最高的地方,脸看不清楚,但声音很沉,像钟一样,嗡嗡的,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醒了,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因果”“轮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母亲说她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压在枕头底下。
不管用。
她还是做梦,还是梦见那座山、那些人、那个声音。
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和尚,在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化缘。
穗安路过,和尚叫住她,看了她半天,说:“你与佛有缘,该出家做和尚。”
穗安摇摇头,说我是女的,做不了和尚。和尚说做不了和尚可以做尼姑。
穗安说我才不要,我是家里的独苗,还要传宗接代呢,说完跑了。
和尚在身后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很轻,但穗安听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三岁那年,一伙劫匪冲进村子。谢家小门小户,没墙没院,第一个被抢。
父亲护着母亲,被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了穗安一脸。母亲把她推进地窖里,盖上木板,说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穗安蹲在地窖里,听见上面劈劈啪啪的声音,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父亲的闷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里面蹲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父母都死了。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没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血,没有哭。村里人帮她收了尸,在后山挖了两个坑,埋了。
穗安站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她去了县城,拜了一个镖师学武艺。镖师看她一个女孩子,不想收。她跪在门口跪了三天,镖师叹了口气,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