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得很苦,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扎到腿发抖也不停。刀法练了一遍又一遍,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
她知道那伙劫匪在哪儿。她一个一个地找,找了三年,杀了四个。最后一个是头领,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见她提着刀进来,笑了,说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把我怎么着。
穗安没说话,一刀一刀地砍。
砍完最后一刀,她站在那个人的尸体前面,浑身是血,刀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等了很久,等那种“报了仇”的感觉。
没有,什么都没有,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块。
她走出山寨,站在山头上,看着远处。天很大,地很宽,但她不知道去哪里。仇报了,人没了,家也没了。
下山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和尚。
灰布僧衣,手持禅杖,须眉皆白,看着很老,但眼睛很亮。
“你心里苦。”
“仇报了,但苦还在。因为杀的不是苦,是人。人杀了,苦还在。”
穗安看着他,“那怎么办?”
“出家,做和尚。念经,礼佛,把这些都放下。心里就静了。”
“做和尚能让我不苦?”
穗安削了头发,穿了僧衣,在一座小庙里住了下来。
庙很小,只有她和老和尚两个人,香火稀落,一天到晚没什么事。
老和尚教她念经,教她打坐,教她佛门的道理。
她学得很快,经书念一遍就能背,打坐能坐一天不动。
老和尚说她有慧根,是天生修佛的料。
穗安不说话,只是念经,打坐,念经,打坐。
她把日子过得很规矩,很安静,像一潭死水。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起父亲。
想起他教书回来,在院子里洗脚,母亲蹲在旁边给他搓背。
想起他吃饭的时候总把好菜夹到她碗里,说“你吃你吃,爹不爱吃这个”。
想起劫匪冲进来的时候,他挡在前面,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出来,还在喊“快跑”。
这样的人,上辈子能造什么孽?
穗安想不通。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要死,想不通为什么那伙劫匪现在还活着。
她杀了四个,还有十几个没找到,但他们活着,吃着喝着,也许还在抢还在杀。
她想不通为什么好人没好报,恶人没恶报。
老和尚说因果报应,说前世造业今世受,说今世积德来世享。
那她父亲呢?
她父亲积了一辈子德,教了一辈子书,帮了一辈子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是因为上辈子造了孽?
那她呢?她杀了四个人,手上沾了血,这是不是也要下地狱?
她不怕下地狱,但她想不通。
穗安把经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经书上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见过善人横死,恶人逍遥。
经书上说“忍辱精进,来世福报”,她忍了,精进了,但她不想等来世,她想问这辈子怎么办?
那些被抢被杀的人,他们这辈子怎么办?
“我要去灵山。”她对老和尚说。
老和尚正在扫地,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灵山?”
“西天极乐世界。我要去找佛祖,当面问问他。”
老和尚看着她,看了很久。“灵山很远。你去不了。”
“我去得了。”
穗安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几件衣服、几块干粮,还有一本经书。她把庙门关好,朝西边走去。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和尚站在庙门口,灰扑扑的,像一棵老树。
穗安转过头,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