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一路西行,走过南瞻部洲的山山水水。
路不好走,豺狼虎豹时常从林子里窜出来,远远地蹲着看她,她看它们一眼,它们也就走了。
她听过不少妖精吃人的故事,赶路的时候也留了心,但走了几个月,一个妖精都没碰上。
倒是见过几座破败的山神庙,香炉里积满了灰,供桌也朽了,看不出有没有神仙住过。
她听说五行山下压着一只神猴,那山在路边,不高,但五座峰连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只手掌。
穗安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山坡上有个人影——不,猴影。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在石头缝里晃来晃去。
她爬上去。
山是土石山,没什么草木,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扬起一阵黄灰。
猴子趴在石头底下,身上压着一层一层的岩石,上面还贴着几张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远远地朝她招手。
“来来来!这边这边!”
穗安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它浑身脏兮兮的,毛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穗安。”
猴子的手僵了一下。
它看着她,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穗安?”
它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欢天喜地的,低低的,涩涩的,“你叫穗安?”
“嗯。”
猴子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从它脏兮兮的脸上滚下来,在灰土里冲出一道白印子。“你竟然死了。”
穗安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果子,塞到它手里。猴子低头看了看,抓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把脸上的灰冲掉了一块。
它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不哭了。
“你怎么又做了和尚?”它嘴里含着桃子,含含糊糊地问,“这是要去哪?”
“寺中经书所载妙理,有诸多晦涩难解之处,我心有困惑,欲往灵山,当面请教佛祖。”
猴子嚼着桃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什么东西,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不忿?”它忽然说。
穗安垂眸捻动念珠,没有应声。
猴子将啃完的桃核猛地吐出去,“呸”的一声,桃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草丛里。
它挺直了唯一能活动的脖颈,语气陡然变得傲气十足。
“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
猴子努力把胸脯挺了挺,即便如今只剩一颗脑袋和一只手露在石外,浑身狼狈,可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却丝毫未减,仿佛依旧是那个敢与天争的妖王。
它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说不尽的豪情万丈。
“俺老孙可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那几张黄纸哗啦啦响。
“当年天庭欺俺无知,遣太白金星下凡,封了个弼马温的小官。
俺起初不知,尽心看管天马,后来才知晓那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末等官职,嫌那官小位卑,受不得这般羞辱,便反下天庭,在花果山扯起齐天大圣的旗号,自立为王!
天庭震怒,派巨灵神、哪吒三太子率天兵天将前来捉拿,尽数被俺打了回去,落荒而逃!”
“后来玉帝无奈,只得假意封俺一个齐天大圣的虚衔,有官无禄,不过是哄俺安分罢了。
俺老孙也乐得自在,整日在天庭东游西荡,会仙友,游仙宫,与各路星宿称兄道弟,好不快活!”
它说得极快,仿佛这些话在心底憋了整整五百年,终于遇上一个愿意倾听的人,要一股脑全部倾吐出来。
“可那王母娘娘设蟠桃盛会,宴请三界诸神诸佛,偏偏将俺老孙排除在外。
俺乃是齐天大圣,她凭什么不请?
她不请,俺便自己去!
俺闯上瑶池,偷尽千年蟠桃,饮光玉液御酒,又闯入兜率宫,将太上老君炼的金丹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喝尽兴,自知闯下滔天大祸,便一路赶回花果山。”
“天庭岂能善罢甘休?当即派下十万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俺擒拿。
九曜星官、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轮番上阵,尽数被俺打得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
观音菩萨举荐二郎真君杨戬,那杨戬与俺赌斗七十二般变化,各显神通,俺一时不慎输了阵,被太上老君用金钢琢偷袭,打中天灵盖,跌翻在地,这才被天兵绑了去。”
“他们将俺押至斩妖台,刀砍斧剁不伤分毫,雷劈火烧难损一根猴毛。
太上老君便将俺丢进八卦炉中,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本想将俺化为灰烬,哪知反倒炼就俺一双火眼金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