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炉之日，俺蹦翻丹炉，一路打上通明殿，打到凌霄宝殿外，三界神将，竟无一人能拦得住俺！”
它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眼睛亮得如同燃着烈火，仿佛此刻依旧置身于南天门下，面对着十万天兵，仰天大笑，威风凛凛。
“可惜啊，那如来老儿耍诈欺俺。”
它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方才的豪情万丈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不甘与落寞。
“他与俺打赌，说若是俺能翻出他的手掌心，便让玉帝将天宫让与俺。
俺老孙一个筋斗云便是十万八千里，径直翻到他手指根下，见五根肉红柱子矗立，以为到了天边尽头，便在柱子上写下‘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又撒了泡尿留作记号，满心欢喜地翻了回来。
结果——”
它骤然住了口，山风卷着黄沙，呜呜地掠过山峰，符纸依旧哗哗作响，像是在替它说完未尽的话语。
“结果他手掌轻轻一翻，便化作这五行大山，将俺死死压在山下，一压，就是整整五百年。”
猴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再言语。
山上的风愈发猛烈，吹得穗安身上的僧袍猎猎作响。
远处林间传来一声孤鸟的啼鸣，清脆却短促，转瞬便被呼啸的狂风吞噬，消失在天地间。
“你听懂了吗？”猴子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问道。
穗安望着层层叠叠的山石，轻轻点头。
“懂了。”
“你懂了什么？”
“佛祖从不是好相与的。”
它不说了，风吹着黄纸，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替它说。
“结果他手掌一翻，把我压在这五指山下。五百年了。”
猴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山壁上的碎石往下掉。
“哈哈哈——好一个‘不是好相予的’！你这和尚，有意思！比那些满口慈悲为怀的秃驴有意思多了！”
穗安没笑。“但我心底执念不除，灵台不稳，念不了经，也做不好人。”
猴子收了笑，看着她，风把它的毛吹得往一边倒，它的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特别亮。
“此去灵山，十万八千里。”它声音低下来，“要是俺老孙能出来，一个筋斗云就带你去了。你小心一点，不要被妖精给吃了。”
穗安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好，我走了。你在这好好反省吧。”
她转身要走。
“切——”猴子在身后拖长了声音，满是不屑与桀骜，“俺有什么好反省的？俺不过是技不如人，输了赌约罢了。输了便是输了，愿赌服输，何须反省！”
穗安的脚步骤然停下，缓缓回过头，看向那只困在石缝中的猴子。
“你本在花果山逍遥自在，占山为王，与猴孙们共享天伦，又得长生之术，无拘无束，何故要听天庭召唤，去做那劳什子仙官？”
猴子脸上的不屑与张扬瞬间僵住，笑容凝固在嘴角。
它的爪子用力抓着身下的石头，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憋了百年的怨气。
“是那太白金星亲自下凡来请俺的！他亲口说，要授俺仙箓，将俺名字列入仙册，享天庭俸禄！
俺以为是何等荣耀的好差事，这才答应前往，哪知到了天庭，竟只给俺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弼马温！”
“这分明就是看不起俺！羞辱俺！”
穗安静静看着它，午后的阳光格外炽烈，直直照在猴子的脸上，在它眉骨下方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掩去了它眼底几分复杂的情绪。
“就因为你本领高强，别人就必须看得起你吗？”
猴子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悬在半空的爪子像是被定身法定住，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茫然。
穗安再次蹲下身，与它平视，自己的影子恰好落在猴子脸上，替它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那依照你的道理，那些本领不如你的生灵，是不是就活该被你看不起，被你随意欺凌？”
猴子抓耳挠腮，一会儿挠挠耳朵，一会儿摸摸腮帮子，爪子从石缝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又悻悻地缩了回去，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你这话……倒把俺绕进去了。”它低声嘀咕着，眉头紧锁，“俺想想，你让俺好好想想——”
穗安没有等它想明白，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仅凭武力厉害，便能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吗？你闯地府勾销生死簿，闹天庭搅乱三界，到头来，究竟是为了争一口气，还是真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猴子不再抓耳挠腮，一直乱动的手垂落在石边，一动不动。
它慢慢低下头，盯着脚下的黄土，脸上那股活泼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从未有过的沉寂与茫然。
穗安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它像一块石头，一块被压在山下的、会喘气的石头。
山路上，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身后传来猴子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
“俺老孙得想想——”
穗安想那只猴子，今天大概是第一次想这些问题。它可以慢慢想，反正它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