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再一次来到五行山的时候,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一只猴子被压在山下。
它看见穗安,愣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睛眯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这是从西天回来了?”
穗安有点诧异,“我们认识吗?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佛祖?”
孙悟空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表情凝固在一个很滑稽的状态上。
但那种滑稽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紧接着它的眼眶就红了。
穗安安静地蹲着,等它哭完。她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果子,放在它手边。
孙悟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只是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地说:“你又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你以前叫穗安。也叫金蝉子。你来过这儿,给俺老孙送过果子,还说了好些话,让俺想了很久。”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里的,“你后来又死了,又被如来老儿弄死了。”
穗安没有追问,只是把果子往它手边又推了推。
孙悟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我会让山下的人来陪你说话,”穗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给你送东西。”
孙悟空抬头看她,嘴里还含着桃子,腮帮子鼓了一边。“什么人?”
“山下村子里的人。我走的时候跟他们说,山上有个神猴,能保佑人。”
孙悟空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桃汁从嘴角溢出来。“俺老孙被压在这山底下,动都动不了,保什么佑?保他们不被石头砸?”
“他们不需要你真的保佑什么,”穗安说,“他们需要一个信的东西。你能给他们这个。”
孙悟空不笑了,它看着穗安,眼神有些恍惚。
路过流沙河的时候是秋天。
河面很宽,水是浑的,黄汤一样从上游涌下来,带着泥沙和枯枝败叶。
两岸没有渡船,也没有人家,只有一片一片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穗安沿着河岸走了半天,没有找到可以过河的地方。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在一棵老柳树下坐下来,打算等天亮再说。
水里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在水面下游来游去,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偶尔露出一截脊背,青灰色的,上面挂着水草和泥浆。
穗安盯着那片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袱系紧,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它从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风,铺天盖地的,把岸边的芦苇压趴了一片。
穗安只来得及看清一张青面獠牙的脸和一双铜铃大的黄眼睛,然后就被扑倒在地。
那东西的爪子掐着她的肩膀,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
它张开嘴,满口獠牙,然后一口咬下去。
穗安感觉到疼痛,剧烈的疼痛,蔓延到全身。
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听到那东西吞咽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天和地都在旋转。
在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剥离出来,无声地、缓慢地,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褪,像蝉蜕壳。
她看见一个金色的影子站在自己面前。那个影子的形状和她一模一样,但通体透明,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盏被薄纸蒙住的灯。
穗安再一次来到了五行山。
她站在山脚下的一片野地里,身上穿着灰布僧衣,包袱在脚边,里面还有几个果子和一本经书。
山脚下的路口竖着一块木牌,写着“齐天大圣庙”几个字。
有人用石板铺了一条窄窄的台阶,虽然铺得不齐整,但至少不会一脚踩进石头缝里。
台阶两旁插着几面褪了色的小旗子,风一吹,布片耷拉着晃两下,没什么精神。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穗安听见了人声。
有人在唱歌,调子拖得很长,忽高忽低的。
转过一块大石头,她看见了那座庙,说是庙,其实就是用石头和木板搭起来的一个棚子,矮矮的,刚好能站一个人进去。
棚子里摆着一张石头桌子,上面供着几个野果、一碗水、一炷快烧完的香。
孙悟空的脑袋和一只手还是从石头缝里伸出来的,但那些结成一绺一绺的毛被梳开了,金黄色的底子露出来,在阳光下有点发亮。
它的脸也被擦过了,灰土少了,露出一张瘦削的猴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它面前摆着一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上面放着一碗清水、几个洗干净的果子。
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子蹲在旁边,正用一片大叶子给它扇风,扇得不怎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在打瞌睡。
另一个小童子从山下提了一桶水上来,倒进它面前的一个石槽里,猴子就把爪子伸进去洗了洗,然后接过童子递过来的桃子,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