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走过去。
有一个来上香的村民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拎着一篮子野果，往棚子里供。
穗安跟着他走过去，站在棚子外面往里看。孙悟空已经吃完了桃子，正在用爪子梳理自己下巴上的毛，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捋，捋顺了再捋下一根。
它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只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猴子，更像一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小和尚。”孙悟空忽然开口了，没有抬头，还在捋毛，“你是要去西天见如来的吧。”
穗安从棚子外面走进来，在它对面的石头上坐下。孙悟空这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是扫了一下她的脸，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我猜你还没到西天。”它语气平淡。
“还没到。”
“不成的。”孙悟空摇摇头，爪子停下来，搭在石头上，“你会被妖怪吃掉的。”
穗安没有否认。她坐在石头上，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脚边，安静地等着它往下说。
孙悟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抓起桌上一个桃子朝她扔过来。桃子砸在她肩膀上，弹开，滚到地上。
穗安弯腰捡起来，擦了擦，放在膝盖上。
“你这个和尚，非得去？”孙悟空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烦躁，“你到底要问如来老儿什么？你问俺，俺来回答你。”
穗安把桃子放在桌上，“我想问几件事。”
孙悟空把爪子一摊，“问。”
“佛说诸法无我。”穗安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在念一段经文，“如果‘我’是不存在的、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主体，那么是谁在轮回？
是谁在承受业报？
是谁在享受福报？
如果轮回的主体都不存在，‘轮回’这个概念本身还能成立吗？”
孙悟空的手停在半空。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佛又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法皆空，诸相非相。”
穗安继续说，“如果一切都是空的，因果报应以什么为载体存在？
如果因果也是空的，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
孙悟空把嘴闭上了。
“还有。”穗安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经书上说众生平等。
但为什么有人生在富贵之家，有人生在猪圈狗窝？
有人一生顺遂，有人从出生就在受苦？
如果这是因果，那因果的起点在哪里？
第一因是什么？
如果因果没有起点，那它就是无限的，一个无限的东西怎么证明它存在？”
孙悟空不抠毛了。
它看着穗安，目光里有一种挫败感，像是一种“我本来以为你要问什么简单的问题，我好回答你，然后把你留下来。结果你问的这些我他妈一个都答不上来”。
“这些——”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这些俺老孙也不知道。”
它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笃定，“俺觉得如来老儿也不知道。”
“你留在这儿。”它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做庙祝。俺让山下的人给你盖间屋子，给你送吃的，给你送穿的。比你在外面跑安全。”
它声音低了一些，“许你安稳一生。”
“我不能留下来。”穗安说。
孙悟空没有追问。它只是看着穗安站起来，拍拍僧袍上的灰，把包袱重新系好。
“你又要去送死。”
“也许。”
穗安继续往山下走。
路过一个村子，村口的大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聊天。
穗安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来，跟他们说山上的神猴如何如何灵验。
她说她亲眼见过的，那只猴子通体金黄，目光如电，虽然被压在山下，但神通广大，能知过去未来，能解人间疾苦。
老人们听了将信将疑，但有一个老太太说她儿媳妇前几天去求过，求了一碗水给孙子喝，孙子果然不哭了。
其他人听了就开始议论，说那改天也去求求。
穗安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把猴子的故事说得更详细一些，更神奇一些。
她知道这些故事会被这些人带走，传到下一个村子，再传到下一个村子，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也许过不了几年，方圆百里的人都会知道五行山上有一只神猴，能保佑人，能消灾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