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侍立其后,经过长久酝酿的勇气,终于压过了恐惧。她深深垂首,声音微颤却清晰地问出了埋藏心底的疑惑:“主人,妾身……心中有一惑,长久不敢言。您……究竟是人,还是……”
话至此处,她语塞了。
是啊,是什么?魔?神?
还是某种超越认知的存在?
她天生灵觉便清晰地感知到,这位主人仿佛生来便是古魔一族的天敌与克星,其本质却如迷雾般难以界定。
灰发青年并未回头,依旧凝视着那轮冷月。
峰顶只有猎猎风声,沉默了许久,久到白玉几乎以为触怒了主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渺如自天际传来:“似人非人,似魔非魔。”
这八个字,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一个连他都无法回答的谜题。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白玉身上。
那张年轻却亘古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怎么?想探清吾的底细,是盘算着伺机逃脱么?”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不必白费心思,你逃不掉。若吾愿意,此刻你便可化为吾之食粮。”
若是百年前初遇时听到这般话语,白玉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然而此刻,历经数十载跟随,她心中翻涌的恐惧已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敬畏所覆盖。
她并未瑟缩,而是抬起眼,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与卑微交织的目光,望了主人一瞬,旋即又深深低下头去,声音轻柔却坚定:
“妾身不敢,亦从未想过逃离。妾身……只是不想被主人吃掉而已。”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气力,才将那深藏的祈求诉诸于口,“妾身……想一直跟随在主人身边。”
风,似乎静了一瞬。
灰发青年看着她低垂的脖颈与微微颤抖的肩膀,眼中那抹玩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深邃。
他并未再言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无尽的夜空,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仿佛默许,又仿佛是无言的审视。白玉维持着恭顺的姿态,心中却因这份沉默,掀起了一丝微弱而渺茫的波澜。
良久的静默之后,灰发年轻人的声音才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么,你可要准备好遭一番彻骨之罪了。”
他微微俯视着跪伏在地的白玉,话语如冰锥般清晰刺入她的识海:“将你转化作吾等这类存在,并非易事。
其关键在于神魂的根本重塑——需将你现有之神魂彻底‘掰开’、‘揉碎’,再以吾之法则为核心,重新构筑。
此过程所触及的,是灵魂本源之痛,远非肉身伤痛可比拟。
其间若有丝毫动摇、半分退缩,或是承受不住那等撕裂与熔铸之苦,等待你的便是神魂崩溃,彻底烟消云散。”
他语气稍顿,似在观察白玉的反应,复又缓缓问道:“即便如此,你也决意要舍弃现有的一切,选择踏上这条与吾相同的路?”
白玉心中一震,暗道:“果然如此。”
先前的诸多猜测与蛛丝马迹在此刻串联起来。
她几乎可以肯定,主人与她,都并非纯粹的人族或古魔,而是“域外天魔”与“人魂”在某种极端博弈下诞生的、打破常理的新生灵。
然而,二者又截然不同:如她这般古魔,本质是域外天魔吞噬、融合人魂后的异化产物;而主人。
则更像是……以人魂为核心,反向侵蚀、驾驭乃至吞噬了域外天魔本源力量的、更为罕见的异数。
想通此节,一股夹杂着恐惧、渴望与决绝的复杂情绪冲上心头。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直至尝到一丝腥甜,随即以更为庄重的姿态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虽微颤,却蕴含着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恳请主人施法!妾身不愿有朝一日沦为满足口腹之欲的食粮,更不愿与主人终究殊途。
妾身……愿承受任何苦楚,求主人点化,使妾身得以蜕变,从此伴于主人左右,生死相随!”
回应她的,是灰发年轻人缓缓走近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弦之上。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与她几乎平视。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掌抬起,轻轻覆上了白玉的发顶,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白玉却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灰发年轻人就这般抚着她的发,目光幽深难测,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彻底改造的器物,又似在穿透时光,回望某个遥远的抉择。
片刻的凝滞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最后确认的意味:
“吾最后问你一次——真的考虑清楚了么?
此法一旦开始,便如逆水行舟,再无回头之路。届时,你便再也不是现在的‘白玉’了。”
白玉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头顶那只手掌传来的、非人的微凉温度。
她闭上眼,将心中最后一丝彷徨碾碎,再睁开时,眸中只余一片燃烧般的决绝。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地回应道:
“妾身心意已决,绝不回头。请主人……施法。”
.....
前尘往事如烟云般掠过心头,白玉收敛了纷杂的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主人,姿态恭敬地低声询问道:“主人,就这般任由那位人族修士离去么?”
提及何太叔,她此刻的心境已与百年前截然不同,曾经的仇视与恐惧,在历经自身蜕变后,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若非当年何太叔斩杀了那头古魔,自己或许不会机缘巧合地遇到主人,更不会有这脱胎换骨、踏上迥异道途的一天。
然而,感念与某种微妙的、源于同源而不同路的疏离感交织在一起,令她对那远去剑修的评价难以简单定论。
灰发年轻人闻言,目光依旧投向何太叔消失的天际,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不必理会。那小子……与吾算是旧识。”
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某些久远片段,“只是吾亦好奇,他这般执着于搜集古魔核心,究竟所为何用。”
说着,他喉间微动,竟张口吐出一物。
那并非完整的古魔核心,而是一枚失去了所有深邃光泽与不祥魔气的空壳,通体剔透如无色琉璃,唯有内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曾经禁锢过某种黑暗存在的痕迹。
其中的古魔神魂与精粹魔元已被他彻底吞噬殆尽。他将这枚晶莹却空洞的“琉璃珠”随手抛给白玉。
“且收好。既然那小子需要此物,留着这空壳,将来或许还能与他做笔交易。”他语气随意,仿佛在处置一件寻常物件。
“是,主人。”
白玉应声,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轻若无物却意义非凡的核心空壳,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随身的储物囊袋中。
完成这个动作后,她略一迟疑,又从袋中取出一枚品阶明显较低、散发着黯淡黑气的古魔核心,将其送入口中。
熟悉的魔元流散开来,滋养着她新生的本源,让她脸上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满足与陶醉的晕红,但很快又被她克制地收敛起来。
灰发年轻人不再看她,转身面向眼前这片因牛头古魔与何太叔激战而面目全非的湖泊与山林。
凌厉的湖风拂起他灰色的长发,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静静地审视着这片疮痍之地,感受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剑意与魔气的狂暴余韵,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却带着冰冷的笃定:
“这些低阶古魔的神魂,于吾而言,已如清水般寡淡,再无进益之效。”
他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唇角,仿佛在回味,又似在渴求。“是时候觅地闭关,一举冲破筑基桎梏,凝结金丹了。待到功成……”
他的眼眸深处,似有更幽暗的火光燃起,“便该像何家小子那样,去寻觅些……金丹层次的‘粮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