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城东南隅,一方繁华街巷内,悄然坐落着一座颇为雅致的酒楼。
此间最负盛名的,当属其独到的灵兽肉烹制之法——所选食材皆取自灵气充盈之地,经秘法处理与炉火锤炼后,肉质鲜嫩不柴,入口即化,更有丝丝灵气随滋味流转,于唇齿间萦绕不绝。
因此,此地备受往来修士推崇,每逢餐时,楼内皆是座无虚席,门外亦常有慕名而来者驻足等候,只为品尝那位灵厨的手艺究竟有何妙处。
这日,赵青柳得知故友何太叔远行归来,心中甚喜,特向上峰告假半日,邀其同往此楼一聚。
二人刚一入门,机敏的店小二便认出赵青柳腰间斩魔司的玉牌,当即殷勤上前,躬身引路,将他们请至二楼一处清静雅间。
待小二退出、帘幕轻垂,赵青柳亲手执壶,为彼此斟上一盏清冽的灵茶。
茶香袅袅间,她举杯相敬,语气温婉而郑重:“何兄,妾身以茶代酒,谨以此杯相敬。”
说罢,她将盏中灵茶徐徐饮尽。
何太叔见状微怔,虽同样举杯相应,眼中却浮起些许困惑。
他放下茶盏,抬眼望向赵青柳,缓声问道:“赵道友何出此言?你我故交重逢,本当共话旧事,这‘感谢’二字……却不知从何说起?”
赵青柳将灵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对于何太叔的疑惑,她只是展颜一笑,眼中掠过一抹温和而了然的神色:
“何兄不必多虑。当日妾身察觉你向家师请赐那枚‘斩魔令牌’时,便细细思量了一番。
那令牌寻常只用于极险之地的通行,你既特意求取,想必是要往某些险峻灵域搜集珍稀材料。
妾身念及何兄虽修为不浅,但孤身涉险,终究多有不便,便向师尊进言,自请调往斩魔司担任文书小史。”
她语声轻柔,却字字清晰:
“后来司内调整执事辖区,妾身又略作安排,将你所在的凡俗界巡查区域,划入妾身名下协理。
本来是想助何兄一臂之力,怎料却是让妾身得利,无论何兄在下界斩获何等功绩、诛灭多少妖魔,按司中章程,作为管辖小史,妾身皆可依例分润少许功劳。
这百余年间,妾身能自一介文牍小史擢升至执事之位,其中亦有赖何兄屡建奇功、福泽同袍之故——如此说来,妾身不该敬何兄一杯么?”
言罢,她笑意微深,静待回应。
何太叔初时一怔,随即恍然。他抬眼望向赵青柳那双含笑的眸子,其中闪过的慧黠之色令他不由抚掌大笑:
“好、好!赵道友果然名不虚传,昔年连深海蛟族都能被你算得分毫不差,何某区区一点心思,又怎能逃过你的推演?”
他摇了摇头,神情间半是无奈,半是钦佩,终是举杯相敬:
“这一杯‘谢茶’,何某坦然受之,我饮了。”
说罢仰首将灵茶尽数饮下,茶汤清润,余韵绵长。
赵青柳眼睫轻弯,眸光流转间笑意更深,显然对老友这番带着调侃的称赞颇为受用。
二人相视片刻,多年默契尽在不言之中。随即话题渐开,从别后际遇说到如今司中诸事,雅间之内笑语隐隐,茶香氤氲,一片暖意融融。
正当何太叔与赵青柳叙话之际,楼梯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亮的足音,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未及二人反应,雅间的门已被“吱呀”一声推开。
门外立着的正是胡卿雪。
她一身斩魔司巡逻使的墨青制服尚未换下,衣襟间犹带着几分风尘气息,颊边微红,眸中光彩流转,似是匆匆赶来。
目光在房中一扫,便牢牢定在何太叔身上。
刹那间,她眼中如绽星火,惊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脚下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似是想扑上前去,却又在瞬息之间稳住了身形。
女子固有的矜持将她那汹涌的冲动轻轻压了回去,只化作唇角一道明媚飞扬的笑。
她眨了眨眼,目光娇亮地望向何太叔,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欢欣:
“何兄,你可算回来了!这一别百余载,叫我好生挂念。这些年在外,可曾好好照顾自己?修为不曾落下吧?”
她语速轻快,字句间裹着暖风急雨般的关切,直叫何太叔有些应接不暇,只得含笑颔首,尚未组织好言语应答。
一旁静坐的赵青柳早已放下茶盏,袖手旁观。她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透出几分了然与淡淡的戏谑。
却并不插话,只徐徐啜饮灵茶,目光在二人之间悠悠流转——仿佛在欣赏一出悄然拉开帷幕的轻喜剧。
室内的气氛,就在这一问一笑、一静一动之间,悄然泛起微妙的涟漪。
“胡道友,且先定定心神。”
何太叔温和而略带笑意地开口,一面抬手虚按,示意她坐下,“你再这般热情洋溢,赵道友怕是真要在此处看一出好戏了。”
胡卿雪闻声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止全落在赵青柳眼里。
她颊上顿时飞起一片绯红,那红晕迅速漫至耳尖,犹如晚霞染透了云絮。
她轻轻“啊”了一声,敛了神色,依言在桌旁坐下,接过赵青柳适时递来的灵茶,低声道了句谢,便捧着茶盏小口啜饮起来。
虽不再言语,那双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朵,却将她心底的羞赧暴露无遗。
一旁本欲继续观戏的赵青柳见状,不由轻叹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惋惜之色。
她自然明白何太叔是有意打断这有趣的场面,便也不再纠缠,转而将话锋引向正事:
“何兄,你这百余年来长驻凡俗界斩妖伏魔,想必所需的那几样主要材料,应当已搜集齐全了?”
提起正事,原本垂首不语的胡卿雪也倏然抬起头来,眼底羞意未散,关切之色却已浮现。二人目光一同落在何太叔身上。
何太叔颔首,将杯中灵茶缓缓饮尽,才开口道:“不错。这百余年奔走,主要材料确已齐备。只是如今尚缺三味辅材——”
他略作停顿,随即清晰报出三物之名:
“一是‘灵矿中心’五百年以上的五行石;二是虚空中的云母;第三样,则是洞天福地褪去的胎衣。”
言罢,他看向二人,神色渐转肃然:“这三样虽为辅助之用,却皆生于险绝之地,取得不易,恐怕还需一番周折。”
当何太叔将三样辅材的名称一一道出后,桌旁两位女子的神情顿时显出了鲜明的分别。
胡卿雪听罢,面上浮现出几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