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叔复述后,藏经楼顶楼陷入一片死寂。
那是一种几近凝滞的静,仿佛连尘埃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老翁未曾言语,只是缓缓捻动着颔下长须,面色依旧淡然,仿佛不为所动。
那攥紧胡须的手指却微微发白,力道之重,终究泄露了其内心深处的波澜。
一旁端坐的清鸣真君则神色沉静,面容无波,仿佛一尊石像,令人难以窥见其分毫情绪。
见此情形,何太叔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忐忑,正自惴惴不安之际,老翁忽而展颜一笑,语气温和地宽慰道:“小娃娃不必紧张。我等只是偶然忆及一些宗门旧事,与你无干。
既然你已通过考验,便先回临时洞府歇息几日,待时机妥当,老夫自会遣人送你出山。”
何太叔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拱手,郑重行了一礼,随即转身步下藏经阁。其步伐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阁顶之上,重归寂静,唯余老翁与清鸣真君相对而坐。
二人对视一眼,清鸣真君终是按捺不住,冷哼一声,语气中透出压抑已久的愤懑:“当年若非五剑大人对人族内部某些人过于信任,又怎会招致人、妖、魔三方联手围攻
以致含恨而终?更可恶的是,五极天元剑典的传承也因此散佚零落。
到头来,竟要靠一个外人来补全宗门功法传承,何其可叹!”
言及此处,清鸣真君胸中郁结难平,目中隐有怒意。
当年之事,若人族内部能少一分猜忌与离心,多一分团结与同心,又何至于让古魔与妖族有机可乘,最终落得个功亏一篑的结局?
“好了,清鸣,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一旁的老翁缓缓抚着长须,语气平和地劝慰道,“当年五剑大人未尝不曾料到此等结局,却仍是义无反顾地走上了那条路,可见其心志之坚。
再者说,当年那些背弃人族、参与围攻五剑大人的叛徒势力,这些年来,无论正道、散修,亦或魔道,皆已将其清理得所剩无几。
若我人族有朝一日,能再出一位如五剑大人般的传奇人物,未尝不可将古魔与妖族重新压制下去。”
老翁话语间那份近乎天真的笃定,令清鸣真君不禁心生无奈。
这位太上长老,性情豁达、待人宽厚,事事皆好,唯有一点——思虑过于单纯。
若非如此,当年在老翁鼎盛的时代,掌门之位又何至于旁落他人,最终只落得个太上长老的闲职?
清鸣真君心中虽有不平,却也知此事再纠缠下去,终究徒劳无益。当下便按下旧怨,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观想图之事。
“长老,”
清鸣真君沉声道,“如今何小友既已告知进入观想图之法,以及元婴之秘,晚辈以为,是时候大规模遴选修士,以寻得如何小友那般可承五剑大人功法的继承之人。”
此言一出,老翁身形微微一滞,转头望向清鸣真君,目光中满是忧色,语气也随之沉了下来:“清鸣,你怎还执着于此?
当年五剑大人,便似你这般心切,最终落得个被围攻陨落的结局。
清鸣,听老夫一句劝,莫要再拿宗门气运去赌了。
若再赌这一局,成了,固然可将妖族与古魔一举压下;可若败了,搭上的,便是整个上清宗。此事,老夫断然不能应允。”
老翁见清鸣真君眼中再度浮现那份勃勃野心,语气当即转为决绝。
至少在他有生之年,绝不容许清鸣真君将这份野心付诸实践。
上一个试图以此实现宏图之人,最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葬送了上清宗正道魁首的地位,落得个身死道消、万劫不复的下场。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老翁岂能坐视宗门再蹈覆辙?
清鸣真君见老翁态度如此坚决,却并未放在心上。
老翁于上清宗而言,固然如定海神针一般,镇得住宗门气运,稳得住人心浮荡。
但是,不论权谋之术,还是手腕心机,老翁皆过于天真。
清鸣真君心中早有计较,当下便放缓语气,转而安抚道:“长老切莫动怒。此事本非一蹴而就,须得徐徐图之,循序渐进。
晚辈或有生之年未必能见其成,然我上清宗后继有人,总有一日,后辈掌门定能承此大业。”
“你——”
老翁抬手指着清鸣真君那张含笑的面庞,一时气结,竟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他为何始终不喜清鸣真君的缘由——此人面上恭顺,实则心机深沉,步步为营,令人防不胜防。
老翁终是长叹一声,缓缓垂下手臂。他虽贵为上清宗太上长老,位高权重,然久不掌宗门实务,手中并无实权。
纵使心中再不情愿,亦无力阻止上清宗上下那些如清鸣真君一般胸怀野心之辈。
他们心心念念的,无非是让上清宗重登正道魁首之位,进而一统此界,成就千古未有之霸业。
老翁越想越是烦闷,索性拂袖而去,背对着清鸣真君,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语气中满是厌倦:“既然你听不进老夫的劝诫,那此处也无你的事了,去罢,去罢!”
说罢,径自走向那些尚未整理的书架,俯身整理起散落的书册来,仿佛要将满腔郁结尽数倾注于这琐碎事务之中。
清鸣真君见状,也不再多言,只从容行了一礼,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地向藏经阁楼下走去。
偌大的藏经阁顶楼,唯余老翁一人。
他手中缓缓整理着书册,口中却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上清宗上下,究竟有多少修士怀揣着这般心思,老翁无从知晓,但他心中明白,这样的人定然不在少数。
若非如此,清鸣真君也断然不可能在掌门之位上稳坐至今,屹立不倒。
清鸣真君步出藏经阁时,一名金丹期的心腹早已在阁外等候多时。那人见掌门现身,当即神色一肃,恭敬地躬身施礼,低声唤道:“掌门。”
清鸣真君微微颔首,并未开口,而是以传音之法将一番吩咐送入心腹耳中。
那心腹听罢,眼中骤然一亮,面上难掩兴奋之色,随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疾步离去,身形很快消失。
清鸣真君负手而立,目光缓缓转向何太叔临时居住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