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沉甸甸的师恩,让他一时难以自持。
他当即从团蒲上起身,转而跪坐端正,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声音微微发颤:“多谢师尊厚爱,弟子一时情难自已,失了仪态,还望师尊恕罪。”
虚鼎真君见状,不由轻笑出声,摆了摆手道:“呵呵呵!许他清鸣真君施恩于你,就不许老夫这做师父的,施恩于自己的徒弟么?
好了,莫要做这等小儿女之态。老夫帮你,不全然是因为你是我门下弟子,也是在为自己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好将这闲人散这烂摊子交托出去。”他语气平淡,却字字真诚。
虚鼎真君知何太叔此人,虽算不得有大智慧,却足够聪慧明理。
若一味算计,以这徒弟的性子,迟早会察觉端倪,反倒不美。
倒不如坦坦荡荡,以诚相待,如此方能换得这徒儿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激。
“烂摊子?师尊,闲人散屹立多年,根基深厚,怎会是烂摊子?
再者说,即便内部派系林立,只要师尊实力超群、手腕强硬,照样能够扫清障碍、肃清局面。”
何太叔果然吃这一套,虚鼎真君这般坦诚相待,反倒让他心中愈发感念师恩。
只是他对师尊将闲人散比作“烂摊子”一说,终究有些不以为然,遂抬起头,面露疑惑之色,开口问道。
“哼,怎么不是烂摊子?”
虚鼎真君轻哼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冷峻与通透,“你且看凡人国度,一个寻常王朝,历经数百年兴衰,由鼎盛转向衰败,最终不也成了一个烂摊子么?
只不过修仙界的这摊子,因修士寿元悠长,腐烂的速度慢了些许罢了。究其根本,并无二致。”
说话间,他已行至殿侧一张玉石桌案前落座。
何太叔紧随其后,也恭敬地坐了下来。
虚鼎真君不疾不徐地沏好一壶灵茶,自斟一杯,又给何太叔倒上一盏,师徒二人便对坐饮茶,一时间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何太叔素来信服师尊的远见与智慧,此刻听闻连师尊这般人物都无法收拾这“烂摊子”,却要将这副担子交到自己肩上,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不自信来。
他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师尊,连您都无法解决之事,弟子……弟子又如何能够胜任?”
见自家徒儿流露出退缩之意,虚鼎真君并未动怒,反倒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灵茶,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徒儿,这其中的道理,你便有所不知了。
你可曾想过,为师为何偏偏选中你,希望你来继承为师的衣钵、出任闲人散首座之位?
甚至不惜拉下脸面,亲自带你上那上清宗,厚着脸皮向他们讨要你所修功法的后续传承?”
何太叔闻言一怔,旋即坦然摇头,恭声答道:“弟子愚钝,实不知其中深意,还请师尊明示。”
他虽非愚笨之人,却也清楚自己在权谋智慧上远不及师尊这般老辣。以他的聪慧,自然察觉到此中必有缘由,但他不似赵青柳那般心思缜密、洞悉人心,在这方面本就不算出众。
他真正引以为傲的,乃是斗法之能与修炼天赋,至于权谋之术、处世之道,确实称不上擅长。
故而此刻他也不故作聪明,而是坦坦荡荡地认了不知,静待师尊解惑。
“为师看重的,正是你所修功法的独特之处,以及你在修炼与斗法上的卓绝天赋。
你所修功法本就威力非凡,一旦你突破至元婴期,为师先替你扫清外部障碍,再由你以自身实力力压同辈修士,将他们彻底打服。
到那时,你若想在闲人散内部推行改革、整饬规矩,反抗之声自然会小上许多。”
虚鼎真君顿了顿,端起灵茶抿了一口,继续道,“至于你所说的权谋与智慧并非所长,这又何妨?
不是还有赵青柳那小丫头么?待你元婴一成,为师便向玄穹那老小子提亲。
届时,你以实力压服闲人散内部,赵青柳则以智慧与权谋为你稳固根基、经营局面。如此双管齐下,何愁收拾不了闲人散这个烂摊子?”
何太叔闻言不由一怔,他万万不曾想到,师尊竟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面露迟疑之色,半晌才略显忸怩地开口道:“师尊,弟子与赵道友乃是至交好友,彼此间并无男女私情。至于道侣之事……弟子尚未想过,还请师尊容后再议。”
“太叔!”
虚鼎真君骤然提高声调,打断了何太叔的话。
他面色一肃,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自己的弟子,语气郑重“徒儿,你可知道,自你成为老夫衣钵弟子的那一刻起,有些事便已身不由己了。
你所要继承的,不仅是老夫的地位与传承,更是老夫背后那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网——你的诸位师哥师姐,亦在其中。
老夫欲借你之力收拾这烂摊子,而笼络玄穹真君的唯一办法,便是让他那唯一的弟子与你结为道侣,结成攻守同盟。
唯有如此,玄穹那老小子才会真正出力,帮你压服闲人散内部其余山头的元婴修士。这样一来,待你日后重新梳理闲人散、整饬局面之时,所遇阻力方能降至最低。”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沉凝:“你要明白,你真正的对手,是正道副盟主那个虚伪的家伙,以及新任盟主魔道的魔煞。
你的精力,应当用来对付他们,而不是被闲人散内部的山头势力牵制消磨。而且……”
虚鼎真君目光微动,意味深长地看着何太叔,“太叔,你对赵青柳那丫头,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何太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师尊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条分缕析,将前因后果、利害得失剖析得明明白白。他虽心中仍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却也只能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