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石狮海景别墅。
院门电子锁开启的提示音刚响,张晓梅就从小花园的躺椅上跳了起来:“是不是嘉嘉回来了?”
话音未落,拖着行李箱的嘉嘉已经走进院子。
姥姥薛梅手里的绣花针掉在布料上:“哎哟!我的囡囡怎么黑了?”
“旧金山天天晒太阳嘛。”嘉嘉笑着抱住冲过来的妈妈,又轻轻搂住姥姥,“姥爷呢?”
“在书房跟你爸看报表。”薛梅摸着外孙女的脸,“瘦了,学校伙食不行吧?”
“学校伙食可好了,周末都回陆叔叔和冰洁阿姨帕罗奥图别墅家里,谦谦和睿睿两位弟弟可高兴了!”嘉嘉说道。
正说着,张建国和谢刚从屋里出来。
七十岁的退休董事长穿着熨帖的唐装,步伐依然稳健。看见嘉嘉,老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回来好,正好看看你爸今年新投产的智能车间。”
谢刚接过女儿的行李箱:“斯坦福商学院的本科高材生,这次准备在家待多久?”
“整个暑假,爸。”嘉嘉从背包里取出平板,“我要做一个石狮服装产业隐性知识数字化的课题——把老师傅们‘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感经验,变成能传承的数据。”
张建国眼睛一亮:“这个课题好。走,去书房说。”
次日上午·集团历史陈列馆。
谢刚指着墙上1992年的老照片——那是张建国辞去处级干部下海时,和五十个工人在第一个作坊前的合影。
“你姥爷当时说,”谢刚回忆道,“‘咱们不做最便宜的,要做手感最好的’——就凭这句话,石狮服装在欧美市场站住了脚。”
嘉嘉的目光落在玻璃柜里:褪色的样品卡、手写密密麻麻的笔记、甚至还有几块发黄的布料边角料。
“这些是什么?”
“你姥爷的‘手感档案’。”张晓梅轻声说,“每批好料子,他都剪一角贴在本子上,旁边写几个字。你看这张——”
泛黄的纸页上,毛笔字遒劲有力:
“1998.春·杭州徐家丝,手感如春溪过石。”
“春溪过石是什么感觉?”嘉嘉问。
一直沉默的张建国开口了:“就是……清明时节的溪水,刚化冻,带着冰茬的凉意,但底下已经是活的暖流。”
这句话让嘉嘉浑身一震。她想起斯坦福导师的话:“最高阶的知识,往往以诗意的隐喻形式存在。”
“姥爷,这些话,现在的年轻版师还听得懂吗?”
老人沉默片刻,摇摇头:“去年招的清华毕业生,拿着检测报告跟我说各项指标都达标。”
“我问手感怎么样,他说:‘手感不就是摩擦系数和柔软度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嘉嘉调出她收集的数据,“石狮三万多家服装企业,老师傅平均年龄56岁。”
“他们退休后,四十年积累的手感知识就断了。”
下午·智能车间与传统版房的交界处。
在集团最新投产的智能车间隔壁,嘉嘉见到了六十二岁的首席版师陈美云。
老人正对着一块检测“全优”的羊绒摇头。
“陈姨,哪里不对?”
“机器不懂什么叫‘活’。”陈师傅的手在布料上轻轻一拂。
“好料子被手一碰,会‘醒’过来。这块料子,怎么摸都‘睡’着。”
嘉嘉团队架起高速摄像机和光谱仪。
当陈师傅的手拂过“好料子”时,光谱数据显示:560-580纳米波段的反射率瞬间提升6.2%,形成视觉上的“光泽苏醒”。
“找到了!”随行的斯坦福工程师惊呼,“这是肌肉记忆里的光学知识!”
嘉嘉却看向陈师傅布满老茧的手:“陈姨,您这双手摸过多少布料?”
“四十二年,每天八小时。”老人笑了,“算不清喽。”
那天晚上,嘉嘉修改了研究方向:不再追求完全的机器替代,而是建立“人机共生档案”——老师傅的每一次判断,都生成对应的数字镜像。
项目第二周,张建国把嘉嘉叫到书房。老人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厚册子。
《石狮面料手感谱·1992-2010》。
泛黄的内页里,是老人二十五年间记录的三千多条手感描述:
“如初雪覆松针”(1993年·日本进口精纺羊毛)。
“声若玉珠落盘”(1995年·苏州真丝提花)。
“有秋雨后泥土的呼吸感”(2003年·意大利羊绒混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