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余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找回声音,张楠开口了。
“新兵连学过的东西,没有必要表演给你看。”
她的声音很淡,像冬天地面积水结的那层薄冰,透明,但踩上去就知道有多脆。
她甚至没有看姜余。目光落在远处的单杠上,侧脸的线条清冷干净。
风吹过,几缕碎发拂过她耳侧,她也没伸手去拢。就那么站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留白处都是故事。
姜余闭嘴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朵“花”,一朵是标准的教科书,你以为翻来翻去就那么几页,结果发现这本是精装典藏版,附录比正文还厚;
另一朵是藏在书页里的书签。你以为她只是薄薄一片,抽出来才发现,上面写满了你看不懂的字。还不敢问,怕问了显得自己没文化。
他刚才那点“慢慢从头教”的心思,现在就像被人用书脊轻轻拍了一下——
不疼,但很响。
操场上的风安静地吹过。吹得姜余的作训服下摆动了动,吹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带兵经验,好像也没那么值钱。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正了正神色。
“行,那你们自由发挥。让我看看你们除了军体拳,还会什么。”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在装酷,是下意识地给自己留了点余地。
姜余站在原地,等着两个人“表演”。
何青偏过头,看向张楠。
那动作自然得像在图书馆约饭。
侧脸、抬眼、声音压得刚刚好,既不打扰旁人,也压根没把旁人放在眼里。
“我准备写个报告,反应一下,你觉得呢?”
张楠微微点头。
“可以,实话实说就行。”
何青:“报告你写还是我写?”
张楠想了想。那双眼睛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翻自己脑子里那本字典,翻到准确的那一页,才开口。
“你写,我来补充。”
何青点头:“行。理由呢?”
张楠:“教学理念不合。”
两个字。干净得像手术刀,还是消过毒的那种。
何青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像是在评估这个理由够不够硬。
“要不再加一条,教官态度问题。”
张楠:“可以。”
两个字。还是两个字。
姜余站在三步开外,听得一清二楚。
他带兵十年。
十年里听过无数种告状——
有人在背后嘀咕,他装作没听见,等人走了才踹一脚门框;
有人当面顶撞,他盯着那人眼睛看到对方先躲开;
有人写匿名信,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第二天训练加倍;
有人找关系递话,他当面不语、故作“高岭之花”,回头该练还是练。
但没有一种告状,是当着他的面,用商量晚饭吃什么的语气,一条一条往下捋的。
“你们干嘛呢?”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说出来才发现,有点飘。
“绕过我告状?”
话出了口,他才觉出不对——
太急了。像什么?
像被人冷落在一旁,非要忍不住出声找点存在感。
姜余的眉心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眉眼就重归疏淡。
他甚至还调整了下自己的站姿。原本微微前倾的弧度收回来,肩膀往后打开,下颌抬高半寸。
不快不慢。
刚好够那两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