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连贯的记忆,是碎片。很碎很碎,像打翻的琉璃盏。
她看见一片无边的战场,天是暗红色的,地上堆满尸体。有个白衣持剑的背影站在尸山血海里,剑上淌着血——但不是他的血。
他护着身后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什么,正在发光。
楚清歌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是她自己。
前世的自已。
“你看见了吗?”沈墨忽然问。
楚清歌回过神,发现自己指尖还贴在他泪痣上。她慌忙收回手,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看、看见一点。”她声音发干,“战场……你在杀人。”
“不是在杀人。”沈墨平静地说,“是在保护你。”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你在救人。”沈墨说,“用你的草木之力,救那些还没死透的。但救一个,敌人就多杀十个——因为你会分心。”
楚清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我只能杀。”沈墨看着远处,“杀到他们不敢靠近你,杀到你救完所有人。”
他说得那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清歌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救完了。”沈墨说,“但我也快死了。”
“……”
“你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沈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说没关系,反正下一世还会遇见。”
楚清歌眼泪掉下来了,她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呢?”
“然后我就死了。”沈墨说,“再醒过来,就是这一世。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要找一个人。”
“找了多久?”
“找了二十年。”沈墨转过头,看着她,“直到在药园看见你跟妖草吵架。”
楚清歌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抹眼泪。小朱朱从苔藓坑里飞过来,担心地蹭她脸颊:“啾,主人不哭……”
“我没哭。”楚清歌抽噎着说,“是风太大……”
沈墨抬起右手——唯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楚清歌哭得更凶了。
“你傻不傻啊……”她边哭边说,“找二十年……万一我早就死了呢?万一我根本没转世呢?”
“那就找下辈子。”沈墨说。
“下辈子也找不到呢?”
“继续找。”
“一直找不到呢?”
“一直找。”
楚清歌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他:“沈墨,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能。”沈墨认真地说,“心魔会影响神智。”
楚清歌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心翼翼避开断臂那侧。
沈墨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小孩。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楚清歌闷闷地说。
“嗯。”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说,“我是穿越来的。”
沈墨拍背的手停了停:“穿越?”
“就是从另一个世界,突然掉到这里。”楚清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所以我刚开始什么都不会,连灵草都认不全。测出伪灵根的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想着当个杂役挺好,平平安安混日子。”
沈墨安静地听着。
“但后来遇见你,遇见小朱朱,遇见阿甲和赤羽……”楚清歌吸了吸鼻子,“我就想,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所以你一直很拼命。”沈墨说。
“不拼命怎么活?”楚清歌苦笑,“但我有时候也会怕——怕自己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怕这一切都是误会。”
沈墨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很温柔。
“你不是误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管你从哪里来,”沈墨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在这里,就是我要找的人。”
楚清歌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她没擦,任由它流。
“沈墨。”
“嗯。”
“下次别随便断手了。”
“好。”
“也别随便挡在我前面。”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本能。”沈墨说,“改不了。”
楚清歌瞪着他,他也看着她。最后楚清歌败下阵来,把脸重新埋回去。
“傻子。”她说。
“嗯。”
“大傻子。”
“嗯。”
“超级无敌大傻子。”
“嗯。”
楚清歌不说话了。夜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朱朱早就飞回苔藓坑,跟阿甲挤在一起。阿甲小声问:“他俩和好了?”
“不知道。”小朱朱也小声,“但主人不哭了,应该是好事。”
赤羽在高处睁开眼,瞥了下头一眼,又闭上。
月光清亮,悬崖寂静。
前世今生的碎片在夜色里慢慢融合,像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凑。虽然还有裂痕,但至少能照见彼此的脸。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