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某,汉寿亭侯,大汉前将军。此生,只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岂能髡发左衽,苟活于胡虏檐下,为天下笑?”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言罢,闭目,引颈就戮。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掠过血腥战场的声音。
贵霜将领脸色铁青,他本想以关羽投降为最大宣传,彻底击垮蜀汉乃至天下汉民的精神。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如此决绝、如此璀璨的回答。他恼羞成怒,暴喝道:“斩!斩!传首各军!让所有汉人看看,他们的汉寿亭侯,是如何像狗一样死掉的!”
刀光落下。丹凤眼永远闭上,美髯公魂归苍穹。
不久,一颗用石灰处理过、仍能辨认出威严面容的头颅,被高挑在长竿之上,在贵霜军中,在刚被征服的城池前,在通往成都的道路上,缓缓巡行。贵霜的宣传者们竭力诋毁,称其为“不识时务的愚顽之首”,是“旧时代腐朽神明最后的祭品”。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碾碎汉民心中最后的偶像与希望。
然而,在很多偷偷目睹的汉民眼中,那高昂不屈的首级,那平静赴死的传说,却在绝望的深潭中,投下了一颗名为“气节”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贵霜人想象的更为深远、更为顽固。
消息传到张飞军中。
其时张飞正因前线节节败退、粮草不继而焦躁暴怒,日夜鞭挞督促将士。当关羽死讯连同那颗被巡示的首级画像(贵霜故意散播)传到手中时,张飞正在饮酒。
他愣住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粗糙画像上依稀可辨的兄长容颜。手中的酒碗“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二哥……云长……二哥啊——!!!”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哀嚎,从帅帐中爆发出来,声震数里!紧接着是器物被疯狂砸碎的声音,将领们惊恐地涌入,只见张飞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捶胸痛哭,口鼻中竟溢出血丝。
“贵霜狗贼!俺与你们不共戴天!”张飞猛地抓起丈八蛇矛,赤红双眼扫过众将,“传令!全军拔营!立刻!马上!随俺杀下去,为二哥报仇!踏平贵霜大营!杀光那群猪狗!”
“将军不可!”副将连忙劝阻,“我军新败,士气低迷,且粮草……”
“放屁!”张飞一矛将案几劈成两半,“谁再敢言缓!立斩!没有粮草?那就三日之内赶到江阳关,吃贵霜狗的肉!喝他们的血!都给俺动起来!快!快——!”
在极度的悲恸和暴怒驱使下,张飞失去了所有理智和耐心。他如同驱赶牲口般逼迫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卒日夜兼程,稍有迟缓,便是鞭笞甚至斩首。军中怨气迅速积累,恐惧弥漫。
是夜,大军在一片险要林地旁扎营。张飞酩酊大醉,仍不忘催促明日行程,醉梦中犹自呓语“二哥……报仇……”
两名负责夜间警戒的偏将——范疆、张达,白日里因部下行动稍慢,被张飞鞭挞得皮开肉绽,几欲处斩,幸得众人求情才免死。此刻,他们摸到张飞帐外,听着里面如雷的鼾声和断续的悲吼,眼中闪过刻骨的怨毒和恐惧。
“再这样下去,没等见到贵霜人,咱们都得被他活活逼死、打死!”范疆低语,声音颤抖。
“听说……贵霜人悬赏,取蜀汉大将首级者,赏千金,封邑……”张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泛起贪婪与绝望交织的凶光。
帐内,张飞翻了个身,含糊骂道:“磨蹭什么……明日……斩不尽贵霜狗……”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一丝犹豫被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富贵(哪怕是虚幻的)的渴望吞噬。他们拔出短刀,悄无声息地潜入帐中……
翌日清晨,张飞大营炸营。主帅头颅不翼而飞,只留下无头尸身倒在榻上,手中还紧握着半截酒坛。范疆、张达携首级不知所踪,后证实投往贵霜。叱咤风云的万人敌,没有战死沙场,却死于麾下小卒的背叛,结局凄凉讽刺至极。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蜀汉军民如丧考妣,最后的悍勇支柱,崩塌了。
噩耗接踵而至,成都皇宫,一夜之间,素幔漫天。
刘备没有哭。他静静地坐在偏殿灵堂内,面前是两个并排的灵位:“汉寿亭侯前将军关羽云长之位”、“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张飞翼德之位”。灵位前,摆放着两件遗物:一截青龙偃月刀的残刃(据报是从战场寻回),一杆断裂的丈八蛇矛矛头。
烛火摇曳,映照着刘备的脸。仅仅一夜,他满头的黑发,竟变得灰白相间,眼窝深陷,目光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可怕。那是一种哀痛到极致后的空洞,也是某种决心凝聚到极致的坚硬。
诸葛亮、赵云等人侍立一旁,无人敢出声,殿内只有烛芯噼啪的轻响。
良久,刘备缓缓伸出手,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先抚过那冰冷的青龙刀残刃,再抚过那断裂的蛇矛矛头。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锈蚀的铁器在摩擦,却字字清晰,钉入灵堂的寂静:
“云长……翼德……”
“桃园一拜,生死相随。你们先走一步……是为这汉家江山,为这华夏衣冠,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后的灰烬,和灰烬下深埋的、永不熄灭的火星。
“这江山……这百姓……还有你们未尽之志,未雪之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决绝,在灵堂中回荡:
“纵使九幽黄泉,碧落黄泉,兄在此立誓——”
“只要一息尚存,绝不容它沉沦!绝不容贼子断绝我炎汉文脉!绝不容后世子孙,不知有汝等忠烈!”
“亮,”他转向诸葛亮,目光如炬,“禅儿,”他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太子东宫的方向,“还有这蜀中万千不愿剃发的热血男儿……便是披肝沥胆,挫骨扬灰,也定要……定要给你们,给天下汉民,一个交代!”
誓言既出,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气力。刘备身体晃了晃,诸葛亮与赵云连忙上前搀扶。他却摆了摆手,依旧挺直了脊梁,只是那背影,在素白的烛光与丧幡映衬下,显得无比孤独,也无比沉重。
云长绝唱,翼德陨落,标志着一个依靠个人勇武与兄弟义气维系的时代,在更为冷酷、更为系统性的文明毁灭战争面前,迎来了悲壮的终章。他们的死,璀璨如流星划破黑暗,却终究未能照亮前路,反而被黑暗吞噬、扭曲、利用(改写历史)。
然而,那灵堂中的誓言,那帝王眼中深埋的火星,却预示着另一种抵抗,一种更为深沉、更为隐秘、或许也更为艰难的存续之战,即将在这绝境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