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一寸寸地丈量着眼前的圣物。
螭虎钮。
螭虎盘绕纠缠,雕工并非后世常见的精细繁复,而是带着一种上古特有的、粗犷雄浑的力道。
龙身线条饱满而充满弹性的张力,爪牙虽不外露却蕴藏着仿佛能撕裂一切阻碍的锋锐,整个钮式浑然一体,气势磅礴,透着一股狞厉与庄严,那是后世玉雕中极少见到的、属于开创者的霸气与神性。
玉质温润内敛,如深潭静水,又如雨后远山。
玉料本身带有天然的、极其细微的云絮状纹理和色根,非但没有减损其价值,反而增添了一种历经天地淬炼的沧桑与厚重感。
四寸见方,高度合宜,方正规整,每一处棱角都透露出秦人“皆有法式”的严谨。
整体比例完美,庄重敦厚,仅仅静置于此,便有一种镇压山河、统御八荒的无声威势透体而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即便此刻印面朝下,这八个字也如同有生命般,沉甸甸地压在朱棣的心头。
他读过无数史书,见过宫廷收藏的历代宝玺,但没有任何一方,能给他如此直观而强烈的冲击,这不仅仅是一方印,这是一段活着的、浓缩的、属于华夏最初大一统帝国的魂灵。
震惊、不可置信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第一次漫过朱棣的心房。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看过照片,听过描述,但当这传说中的神器、这象征着“天命”最古老、最权威形态的实体,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时,那种跨越千百年历史烟云直击心灵的震撼,依然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在耳中变得清晰可闻。
随之涌起的,是难以抑制的渴望。
作为一位自认承继华夏正统、有着宏图伟业、且极度重视自身历史地位与合法性的帝王,对这方玉玺的渴望,几乎是一种本能。
它代表着一种终极的“正统”认证,一种与秦皇汉武直接对话的资格,一种超越本朝本代、在更悠长历史序列中刻下印记的象征。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能想象到这方玉玺置于自己御案上的情景……
然而,这渴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便被冰冷的现实理性瞬间扑灭,化作一声深长而复杂的叹息,悄然溢出唇边。
他知道这是谁的。
这是秦始皇嬴政的传国玉玺。
是那位横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了后世两千年帝制基石的祖龙的。
这玉玺,是那位千古一帝亲自交给女儿嬴子慕“玩几天”的物件。
玩几天……
这三个字此刻在朱棣听来,既有一种荒诞的奢侈,更是一种无比清晰的界限宣示。
嬴政连给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只是“暂借玩耍”,而非赐予。
那么,对于他朱棣,一个后世明朝的皇帝,一个与秦毫无血缘、甚至隔着朝代更迭的“外人”,嬴政怎么可能将这玉玺相让?
这个逻辑清晰得残酷,却又无可辩驳。
他们与嬴政,非亲非故,跨越朝代,只是机缘巧合下来到后世的“客人”。
嬴政能允许他们观看,已是看在嬴子慕的面子上,展现了超越时代的气度。
想要更多?
那无异于痴人说梦,更是对那位千古一帝的极大不敬与冒犯。
朱棣是何等人物?
一生征战,纵横捭阖,最懂得审时度势,分辨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那瞬间燃起的、属于帝王的占有欲,被他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下、碾碎。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幻想,也立刻被朱棣自己掐灭了。
他不是那种会沉浸在不切实际妄想中的人,更清楚跨越这等界限可能带来的后果与尴尬。
这玉玺,如同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甚至不属于他的时代。
能亲眼看到,亲手触碰,确认这华夏历史上最着名的“失踪国宝”真实存在于另一个时空,并且状态完好,这本身,已是莫大的幸运,是任何后世帝王都无法想象的奇遇。
这已是天大的机缘,是嬴姑娘慷慨给予的、超越时空的馈赠。
他应该知足了。
想到这里,朱棣眼中那片刻的炙热渴望,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复杂的情绪,有对眼前圣物的极致欣赏,有对自身作为后世帝王能得见先祖神器的庆幸,
也有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属于雄主见到绝世瑰宝却无法拥有的淡淡怅惘。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嬴子慕,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锐利,只是深处多了几分恳切与尊重:“嬴姑娘,朕……可否……”
他没有说完,但目光和微微抬起、示意的手势,已经充分表达了请求。
嬴子慕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将朱棣那短暂却激烈的内心挣扎尽收眼底。
她心中暗赞,不愧是永乐大帝,这份定力和清醒的自我认知,非常人可及。
她微笑着点头,语气轻松却带着肯定:“当然可以,朱棣陛下请随意。阿父既然准我拿来,看看摸摸自然无妨。不过,”
“小心别摔了哦,不然阿父那边我可不好交代。”
“多谢,朕会小心的。”
得到许可,朱棣不再犹豫。
他伸出右手,那曾经执掌千军万马、批阅无数奏章的手,此刻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超越个人生命与朝代更迭的“历史”本身时,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温润微凉的玉质。
触感如此真实。
不是幻象,不是梦境。
他小心地用双手将玉玺捧起,比预想中更沉,那重量仿佛不仅来自于玉石本身,更来自于其上附着的无尽岁月与赫赫威名。
他仔细端详着螭虎钮的每一个细节,感受着雕工的力量与古意。
然后,他屏住呼吸,缓缓地将玉玺翻转过来。
底部,那八个古朴雄浑的秦篆阳文,赫然入目——
“授命于天,既寿永昌”。
字迹清晰,笔画圆润而深峻,每一道刻痕都仿佛蕴含着那位千古一帝扫平六合、睥睨天下的意志与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