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深藏其下的、极其复杂的评估。
“借取‘场’的核心，”他缓缓道，“等于抽走这幅画最浓烈的一笔色彩。或许不影响画作整体，但那一刻的‘圆满’感，会留下永久的瑕疵。对你们而言，只是一个参数；对他们而言，”他示意窗外，“那是真实的、一年一度的盼头。”
“我们计算过影响阈值。”女子的回答依旧机械般精确，“借取量控制在百分之零点零三以下。对个体主观体验的影响低于感知极限。不会破坏活动的连续性或显着降低情绪峰值。这更像是一次……无损采样。”
“主观体验无法用阈值完全量化。”林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代价呢？你们用什么来换这‘百分之零点零三’的‘圆满’？”
女子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她伸出另一只手，手掌向上，凭空浮现出一小团柔和的、不断变幻着七彩光泽的光晕，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枚结构极其复杂、仿佛由无数时刻碎片镶嵌而成的透明晶体缓缓旋转。
“一枚‘时之沙漏的冗余核’。”她说，“已清空所有历史负载，处于绝对纯净状态。它可以被安全地镶嵌在任何稳定的时间流连续体内，作用范围可控。效果：在镶嵌点周围形成一个小范围的、稳定的‘时间缓流区’。区域内部，主观时间流速可下调至外界的百分之五十至九十，具体比例可微调。对生命体而言，相当于……有限的‘生命延长’或‘时光缓逝’。区域内的物理腐蚀、能量散逸等过程也会同比减缓。”
她看着林夜，补充道：“根据你的行为模式数据推断，此物品对该聚落内生命周期进入自然衰退阶段的个体，具有最高潜在效用价值。可作为你提供协助并承担风险的报酬，也作为对‘借取’行为的补偿——以另一种形式的时间馈赠，回馈此聚落。”
厨房里再次安静下来。汤锅的咕嘟声似乎都变轻了。阿影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林夜和那枚变幻的晶体之间。
林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枚“冗余核”上。他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那种宁静到近乎悲悯的时之力，它确实如女子所说，对赵奶奶、陈婆婆那样在寒冷与衰老中缓慢跋涉的生命，有着难以估量的吸引力。一个可以让时间变慢角落……哪怕只是一点点，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就是寒冬里一缕奢侈的阳光。
这交易，冰冷而精准地切中了要害。用一场欢庆巅峰处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换取一份可触摸的、对衰老的温和抵抗。
“……如何借取？”他终于开口。
“你无需操作。只需在活动期间，保持在这个‘场’的核心影响范围内。我们会有隐形采集单元同步抵达，在你所在位置进行微观尺度的场共振与采样。过程完全无感。你唯一需要做的，是确保在采样完成的瞬间——即‘场’强度达到理论峰值时——提供一缕你自身的‘混沌未定之力’，作为开启并稳定采样通道的钥匙。这缕力量会被消耗。”
林夜沉默着。窗外的天色更亮了些，巷子里开始有人声隐约传来，某个早起的店铺拉开了卷帘门，发出哗啦的声响。
“采样时间点？”他问。
“根据预测，在今天标准时间上午十一时十七分至十一时二十三分之间，概率峰值在十一时十九分。持续时间预计四点七秒。”女子报出一串数字，精确得令人悚然。
“我知道了。”林夜最终说道，没有明确说同意，但这已是默认。
女子颔首，那团包含“冗余核”的光晕飘向林夜，在他面前静止。她则利落地收起那个装有“时间颤振”样本的方盒。
“采集单元会在约定时间前就位。采样完成后，‘冗余核’的激活与绑定指令会传输给你。祝今日……‘活动’顺利。”
说完，她如同出现时一样干脆，转身，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阴影中，消失不见。门轻轻合拢，将前厅的冰冷与这条刚刚开始的、充满烟火气的清晨，再次隔绝。
厨房里，暖汤的香气重新占据了主导。阿影看向林夜。
林夜伸手，握住了那团光晕。晶体落入掌心，温润微凉，内部变幻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流淌。他看了一眼，将它放入工装裤一个带扣的内袋。
“时间差不多了。”他看向窗外，巷子里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清晰，“把汤装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