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晨光像一层薄纱,吝啬地覆在“逆旅巷”起伏的屋瓦和冻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巷子还在沉睡,只有几缕极淡的炊烟,从早起人家的烟囱里迟疑地探出头。
林夜在后厨。灶上,最后一批用于集市的熔岩豆暖汤正在最大的深锅里咕嘟,金红色的汤汁在文火下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浓香被紧紧锁在锅盖之下,只有一丝醇厚温暖的气息,顽固地沿着缝隙渗出,与厨房里原有的面粉、油脂、清洁剂气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阿影在清点分装好的海藻饼干和熔岩豆粉,动作轻快。院子的方向,隐约传来刘师傅和小吴小李搬运东西、低声交谈的声响——他们在做集市前的最后布置。
一切都按部就班,沉浸在一种忙碌而平稳的节律里。
就在这时,连接前厅的那扇厚重木门,传来了声音。
不是寻常的叩响,而是三声极其短促、间隔完全一致、仿佛用精密机械敲出的“嗒、嗒、嗒”。声音不大,却像三根冰针,精准地刺破了厨房温吞的空气,带来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星穹之间”的冰冷频率。
林夜正在调整灶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帘微垂,看了一眼砂锅里稳定翻滚的汤花,然后关小了火,让汤处于绝对的保温状态。
阿影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他。
“去看看。”林夜声音平静,扯过一旁的旧毛巾擦了擦手,将袖口重新挽好,那动作不像要去进行一场可能涉及未知代价的交易,倒像是准备去检查一下仓库的库存。
阿影点头,无声地走向那扇门。这一次,门外的侍者没有等待,几乎是阿影拉开门的同时,一道穿着深蓝色制服、身姿笔挺如标枪的身影便侧身进入,随即反手将门在身后合拢,动作流畅而迅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硬。
来人是个女子,看起来三十许岁,短发紧贴头皮,面容线条分明,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她身上那件深蓝色制服并非“帷幕”或已知任何组织的样式,更像是某种高度专业化、封闭体系的内部着装,左肩有一个不起眼的银色徽记,图案像是相互咬合的三重齿轮。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厨房——那目光掠过咕嘟的汤锅、成堆的食材、温暖的灯光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评估与记录,最后定格在林夜身上。
“林先生。”她的声音偏低,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子弹般射出,“‘时之漏’第三维护组,编号737。我们遇到‘卡顿’。”
没有客套,没有身份介绍,直入核心。她甚至没有拿出任何契约或凭证,仿佛“时之漏”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和危机宣告。
林夜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神情。“‘卡顿’?时间流的局部凝滞?还是观测锚点偏移?”
“更糟。”编号737的女子上前一步,从制服内袋取出一个仅有掌心大小、材质非金非玉的扁平方盒。她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实体物品,只有一团不断变幻、介于灰白与暗银之间的、不断自我吞噬又膨胀的诡异光雾。光雾被封在无形的力场中,却仍散发出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波动——那不是能量,更像是“规律”本身出现了癌变与噪音。
“第七校准扇区,基础时间流速出现非规律性‘颤振’。”她的声音依旧稳定,但语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波动幅度已超过安全阈值千分之三点七,且呈指数扩散趋势。常规冗余模块过载失效,备用时间锚点无法在‘颤振’中保持同步。若不能在一百二十个标准时内稳定,扇区内所有依赖时间基准存在的‘连续性实体’,将从最微观结构开始,逐步……‘解构’。”
她用的是冰冷的术语,但描述的画面足以让任何知晓其意义的人脊背发寒。那不是毁灭,是比毁灭更彻底的“存在”根基的崩塌。
“原因?”林夜问。
“未知。扇区历史日志无异常,外部干扰筛查阴性。疑似……时间基质本身出现‘疲劳’或‘缺陷’。”女子合上盒子,那令人不安的波动被隔绝,“总部分析,需要注入极高纯度的‘混沌未定之力’,对颤振进行强制‘覆盖’与‘再初始化’。你是备案中,少数能安全提取并操控此类能量的非编制存在。”
林夜沉默了几秒。厨房里只有汤锅细微的咕嘟声。窗外的晨光似乎亮了一些,透过玻璃,在女子冷硬的制服肩章上投下一点微弱的反光。
“‘混沌未定之力’……”林夜慢慢重复这个词组,“提取它,需要‘永恒的瞬间’作为容器与催化剂。而承载‘瞬间’的介质……”
“是的。”女子接话,毫无迟疑,“需要‘概念性’的、高度凝聚的‘群体专注时刻’。纯粹,强烈,且必须与‘混沌’本质存在某种悖论般的亲和性。”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厨房,这一次,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外面那个正在苏醒、酝酿着节日氛围的巷弄,“我们监测到,这个坐标,这个星球周期,这个文明聚落,正在自发酝酿一个符合条件的‘场’——基于古老节庆仪式的、高度浓缩的‘欢聚’与‘祈愿’时刻。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年’。”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读取无形的数据:“今天,这个聚落将举行集体集市活动。预测显示,在活动达到情绪峰值时,那个‘场’的强度与纯度将达到临时顶点。我们需要在那个‘瞬间’,借取一部分‘场’的凝聚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