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牵挂与交易(2 / 2)

院门洞开,人流如温吞的潮水,自然充盈每一寸角落。声浪层层叠叠:拖着长音的寒暄,孩子兴奋的尖叫与奔跑的啪嗒声,不同摊位传来的精明或爽快的讨价还价,试吃糕点的咀嚼与满足喟叹,还有不知谁家带来的老旧半导体,正咿呀唱着喜庆却断续的戏文……

色彩更是泼洒般浓烈。红布覆盖的摊位是统一的底色,其上则是张奶奶竹篮里油亮褐黄的腌萝卜干,王阿姨织品摊上毛茸茸的彩条围巾,孙哥馒头店蒸腾白汽里若隐若现的枣糕红点,刘师傅摆出的原木色小凳,李爷爷代销的土鸡蛋与深棕香菇……而最抓人眼目的,仍是院子中央,林夜的摊位。

两只锃亮的大保温桶肃然矗立,龙头下,纸杯接过金红透亮的暖汤,白汽氤氲升腾,那香气醇厚扎实,在清冷空气中劈开一条温暖的甬道,直抵肺腑。“年货区”的玻璃罐与粗陶小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安安那幅画着憨笑大碗和发光豆子的海报,已立在摊位最醒目处,稚拙的笔触满是生命力。

赵奶奶、陈婆婆几位,早已占据藤椅“专座”,捧着汤,眯眼望着穿梭人流,闲话家常,声音不高,却像阳光下的尘埃,自在浮沉。

安安像只快乐的小雀,羊角辫上的红布老虎跳跃着。她和赵姐守在摊位一侧。听障的李阿姨安静走近,目光扫过商品。安安的手指立刻翩然起舞,“热”、“甜”、“暖”、“好吃”的手语流畅而生动。赵姐微笑配合口型。没有言语嘈杂,却有一份流水般的宁静在她们之间无声传递。李阿姨指了指海藻饼干,比了个“酥”的手势,伸出两指。安静地成交,温暖地递过。

小吴和小李背着沉甸甸的保温壶,身影早已没入巷子深处,去送达无法亲至的“年味”。归来时,额发汗湿,小李怀里抱着几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表皮已有些干皱的橙子。“张爷爷非要给……”他脸颊微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

摊位前队伍蜿蜒却有序。一位年轻妈妈牵着裹成棉球的孩子挤到前面。孩子眼睛亮得惊人,盯着展示碗里几颗暗红熔岩豆。

“妈妈,豆豆……”孩子拽拽妈妈衣角,声音小小,充满惊奇,“它在睡觉吗?还是……在偷偷点灯?”

林夜恰好舀完一杯汤,闻言,用长夹子轻轻夹起一颗豆子,放入旁边一杯清水中。豆子沉底,片刻,一层呼吸般柔和温暖的淡红光晕,从豆心悄然弥散,晕染了周遭清水,仿佛掬住了一小团迟暮的霞光。

“呀!亮了!”孩子短促惊呼,随即拍手笑起来,小脸兴奋通红,“是魔法!新年魔法!”

年轻妈妈忍俊不禁,眼尾绽开温柔细纹:“真有趣。麻烦您,两杯暖汤,带回去让孩子爸爸也看看这‘新年魔法’。”

林夜仔细灌装,盖好杯盖,又用印着小老虎的油纸袋额外包了两块炖得晶莹的萝卜和那颗发光豆子。“小心烫。”

另一边,张奶奶的腌萝卜干篮子已快见底。她忙而不乱,趁隙摸出那个盖着红布的小陶罐,递给林夜:“小林,这个给你留着。最好的那茬萝卜腌的,汁水足,下回煮汤点几滴,味儿厚实。”

林夜接过带着老人体温的陶罐,转身拿袋海藻饼干放入她空了些的篮中:“这个磨牙,不费劲。”

张奶奶看着饼干,又看看林夜,没多客套,笑得眼弯成缝,满足满溢。

小吴和小李刚灌满第二轮送汤壶,一位买了汤的孙爷爷走出几步,忽摸口袋“哎哟”一声。小李眼尖,瞥见地上那个边角磨损的黑色人造革钱包,箭步上前捡起:“孙爷爷,您钱包!”

孙爷爷接过,冰凉干瘦的手一把抓住小李手腕,握得紧紧。“好孩子,谢谢你……真是好孩子。”老人抬眼,目光在小李和小吴汗津津的年轻脸庞上停留,声音低哑下去,带着复杂感慨,“比我那儿……强多了。他心里,没这儿暖和。”

小李只觉手腕被握处滚烫,那股热流顺胳膊上窜,烧得耳根发红。他笨拙咧嘴:“您……您别客气,应该的。”

看着老人蹒跚走远的背影,小李碰碰身边正检查壶盖的小吴,声音压得低而急切:“嘿……咱以后,真就这儿了,行吧?”

小吴没立刻应声。他低着头,晨光在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影痕。几秒后,才“嗯”了一声,轻,却沉。抬头时,眼底映着院子里晃动的红、流动的人、饱满的生机,曾属于“守序者”的冰冷规条,仿佛被这鲜活一切彻底覆盖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刚刚扎根、尚未命名却坚实无比的归属。

日头渐高,近午。院子里气息与声响攀至顶峰,暖汤香、糖糕甜、油炸果子脆、人群混杂的暖腻……交织成一片坚实温暖的“场”,笼罩众生。

林夜停手,布巾擦拭。他看向眼前蜿蜒队伍,藤椅闲谈,无声手语,送汤归来者脸上的光彩。

没有星界浩瀚,没有“时之漏”的精密冷酷。只有最普通的悲喜,最琐碎的交易。

却在此刻,厚重如大地。

他指尖在内袋温润的“冗余核”上轻拂。十一时十九分……冰冷数字浮现脑海。抬头,阳光正烈。

一丝微弱异样感掠过——仿佛空气最细微的涟漪被高维存在轻触,又似这浓烈“欢聚之场”的核心,有无形“针管”悄然探入,开始无声抽取。

过程确乎无感。周遭喧闹如故,赵奶奶笑声爽朗,孩子奔跑,暖汤香浓。

但林夜“知道”,采样始。他静立,意念微动,一缕稀薄剔净的“混沌未定之力”自指尖逸散,融入周遭沸腾的“场”。

一瞬,他仿佛“见”到,这鲜活“现在”与某个流淌银色数据的冰冷“彼方”,通过一缕微弱混沌桥梁,连接刹那。浩瀚欢庆中一丝“纯粹专注”,被精准测量、提取、封装。

四点七秒,精确如钟表咬合。

异样感消散。仿佛无事发生。只有内袋“冗余核”微震,复杂信息流涌入意识。

他面色如常,只似略微走神。目光掠过院子,那被抽取一丝“巅峰圆满”的欢庆,依旧汹涌澎湃,毫无瑕疵——至少于众人感知中,毫无瑕疵。

心底微渺波澜平息。他拎起备用暖汤壶,走向隔壁王阿姨摊位。王阿姨正飞针走线赶工最后红围巾,鼻尖沁汗。

“王阿姨,”林夜将一杯暖汤放她手边矮凳,“歇会儿,喝口热的,眼睛也歇歇。”

王阿姨闻声抬头,见汤愣了下,随即绽开疲惫却真切的笑:“哎哟,正觉口干……小林,谢谢你啊。”她放下针线,双手捧杯,感受热度熨帖操劳指节,长长舒气。

林夜点头,回到摊位。汤桶金红液体平稳如昔,映着摇曳小灯笼,也映着这永不完美、却始终带温前行的人间。

交易完成。代价无形,补偿待显。而生活,携其全部嘈杂与温暖,继续着自身强大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