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握在手里的瞬间,陆沉舟差点跪下去。
太重了。
不是剑本身重——那虚影凝成的剑身轻得像一缕烟。重的是剑里裹着的东西。是陆镇渊万载不散的执念,是三十六殉阵者焚心裂魂的痛楚,是这片冰原下每一寸冰层里渗着的寒意与绝望。所有这些东西,此刻都顺着剑柄,一股脑压进了陆沉舟的神魂里。
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右臂的骨头在呻吟,肩胛骨像要裂开。但他没松手。
松不了。
五指扣住剑柄的刹那,剑身那团暗金色的火焰就缠了上来,顺着指缝烧进皮肉,烧进骨头,像无数根滚烫的针,在他每一寸经脉里钉下烙印。
那是剑魂在“认主”。
也是陆镇渊的残念在“交托”。
“撑住……”
陆镇渊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刚才更虚弱,像是随时会散的风中絮语:
“剑里有我……毕生修为凝成的‘镇狱印’……也有一缕……冰魔的本源魔念……”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苦涩:
“当年……我封不住它……只能把它……一起封进剑里……”
陆沉舟心头一震。
所以镇渊剑既是封印的阵眼,也是……囚禁冰魔的牢笼?
不,更准确地说,是陆镇渊用自己的神魂为锁,把冰魔锁在了剑里。而剑,又钉在了冰魔心口。
一个死循环。
锁和钥匙,是同一个人。
“现在……锁给你了……”
陆镇渊的声音越来越远:
“钥匙……也在你手里……”
话音落尽,再无声息。
陆沉舟能感觉到,识海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残念,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冰冷而浩瀚的“记忆”——不属于他,属于剑。
属于这柄镇渊剑。
剑影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剑身流淌的暗金光芒渐渐稳定下来。那些灼烧经脉的刺痛感也开始消退,化作一股温热的、仿佛血脉相连的暖流,从掌心流向四肢百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
石室里的冰雾已经散尽。裂缝边缘,那些暗红的冰晶全化成了水,渗进石缝,只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裂缝本身也缩小了许多,只剩三尺来宽,深处那片暗红的血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冰魔的气息……弱了。
不是消失,是“缩”回去了。像受伤的野兽退回巢穴,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反扑。
“它退了。”林栖寒扶着石壁,喘着气说。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镇渊剑虚影一出,它不敢硬碰……至少暂时不敢。”
苏璃霜也站了起来。她走到陆沉舟身边,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影上。
“剑魂认主了。”她轻声说,“但虚影终究是虚影。真正的镇渊剑还在封印阵眼,你得……把它取出来。”
“取出来?”陆沉舟皱眉,“取出来,封印不就破了?”
“不。”苏璃霜摇头,“封印的核心从来不是那柄剑,而是剑里的‘镇狱印’。只要印还在,剑在不在阵眼,区别不大。相反,剑在阵眼,反而给了冰魔侵蚀的目标——它这些年,一直在啃噬剑身,试图从内部破印。”
她顿了顿,指向裂缝深处:“真正的封印,是整个寒渊境的地脉大阵。镇渊剑只是‘钥匙孔’,锁是地脉,钥匙是你。”
陆沉舟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影。
剑身透明,但剑脊上那个“镇”字,金光流转,隐约可见底下更复杂的纹路——那是“镇狱印”的轮廓。
“所以……我要用这把虚影,去把真剑……‘换’出来?”他问。
“对。”苏璃霜点头,“虚影是真剑的剑魂所化,二者同源。只要你持虚影进入封印核心,就能以虚换实,把真剑从阵眼里拔出来。到时候,剑在你手,印也在你手,冰魔就再没有可侵蚀的破绽。”
听起来很简单。
但陆沉舟知道,绝不会简单。
冰魔缩回去,不是怕了,是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他进入封印核心,等他和真剑接触的瞬间。那时候,封印会出现短暂的波动,那是冰魔唯一能挣脱的机会。
“它在赌。”陆沉舟低声说,“赌我会去拔剑,赌我会给它那个机会。”
“你不得不赌。”林栖寒走过来,声音干涩,“不拔剑,封印迟早被它从内部蛀空。拔剑,至少有一线生机。”
她看着陆沉舟:“而且……你只有一次机会。剑出阵眼的瞬间,封印会完全闭合。你要在那之前,把虚影插进去,顶替真剑的位置。晚了,冰魔就会逃出来。”
“早了也不行。”苏璃霜补充,“早了,封印未闭,虚影和真剑会互相排斥,可能引发阵眼崩碎。”
进退两难。
但没得选。
陆沉舟握紧剑柄,剑影在他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金光流转,仿佛在回应他的决意。
“怎么进封印核心?”他问。
林栖寒指向裂缝:“从这里下去。裂缝直通冰渊深处,阵眼就在渊底。但这一路上……冰魔不会让你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