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蓝火亮起来的时候,陆沉舟觉得自己的血都冻住了。
不是冷。是那种被人用冰锥子从后心捅进来、钉死在原地的僵。他撑着伞,手捏着伞柄,骨节发白,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可整条胳膊重得抬不起来。背上阿澈的分量沉甸甸地压着,孩子绵长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温热,却让他脊梁骨一阵阵发寒。
一炷香,到了。
冰宫女子没回来。没信号。
只有远处冰屋顶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幽蓝火苗,在铅灰的天色和狂舞的雪沫子里,诡异地闪烁。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从最开始那座大冰屋的屋顶,蔓延到旁边的矮屋,再到栅栏边的冰柱后面。像夜里荒坟头上逐次亮起的磷火,无声,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和……贪婪?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蓝火亮起的阴影里,一道道瘦长佝偻的影子,正缓慢地、无声地……站了起来。它们站立的姿势很怪,关节反折,像冻僵后又被强行扯直的尸体。风雪刮过它们暗沉的、覆着冰霜的躯壳,没发出半点声音。
它们面向着冰宫女子消失的方向,也面向着他。
被发现了?
陆沉舟喉咙发干,想动,可腿像灌了铅。跑?往哪儿跑?来时那条路被风雪盖得严实,背着阿澈,拖着这身伤,跑不出百丈就得被追上。不跑?等死?
他咬着牙,目光死死盯住外驿入口处。冰宫女子是从那里进去的,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融进雪里。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雪打着旋儿掠过。她能藏住气息,潜进去探查,可一旦动起手,或者被那些东西堵在里头……
就在他念头飞转、几乎要硬着头皮冲过去时——
“嗤。”
一声极轻微、仿佛冰锥刺破皮革的声响,从他右手紧握的伞柄末端传来。
是那截嵌着的、裂纹密布的残骸。
它又震了一下。很微弱,却异常清晰。不像之前在古道里那种狂暴的挣扎,更像是……某种被惊动的、近乎本能的悸动?残骸表面那些黯淡的纹路,在风雪中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金色微芒,微芒流转的方向,正对着外驿深处、那座最大冰屋的屋顶——幽蓝火苗最密集的地方。
它在……感应什么?还是……被什么感应着?
没等陆沉舟细想,外驿里,异变陡生!
那座最大冰屋的屋顶,最中央、最亮的那点幽蓝火苗,猛地向上一窜!焰苗拉长数尺,颜色骤然变得刺目、惨白!一股比周围风雪更加凛冽、更加死寂的冰寒气息,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以那点白焰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呜……”
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声,混杂在风雪的呼啸里,骤然响起!不是一道声音,是无数道,重叠着,从外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冰屋、每一道阴影里,同时迸发出来!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站立、如同雕塑般的瘦长黑影,在这呜咽声中,齐齐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是那种极其诡异的、如同融化的阴影般,贴着地面和冰壁,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和姿态,朝着冰宫女子消失的方向——以及更外围、陆沉舟藏身的冰岩——无声无息地……“流淌”了过来!
它们的动作快得吓人,却又毫无声息,只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拖痕。幽蓝的火苗在它们眼眶(或类似头颅的位置)疯狂跳动,死死锁定目标。
目标有两个:冰宫女子。还有……陆沉舟手中,那截正微微震颤、泛着灰金色微芒的残骸!
它们果然是被残骸的气息引来的!
陆沉舟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将手中油纸伞向前一掷!不是攻击,是将伞连同嵌着的残骸,狠狠抛向侧前方、远离自己和阿澈的一片深雪洼地!
伞脱手的瞬间,他背紧阿澈,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残骸落点相反的方向,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
一道刺目的、冰蓝色的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从外驿深处、那座最大冰屋的侧面阴影里,骤然爆发!
剑光所过之处,风雪辟易!三具正“流淌”向陆沉舟原藏身之处的瘦长黑影,被剑光拦腰斩过!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沉闷的“咔嚓”碎裂声,和漫天飞溅的、暗蓝色的、如同冻僵内脏般的粘稠冰碴!
冰宫女子的身影,在剑光余晖中一闪而逝!她月白裘氅上沾满了暗蓝色的污渍,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冰冷锐利如刀。她手中握着的,并非之前那柄与残骸相连的“霜魄”剑,而是一柄通体晶莹、长约四尺、剑身流淌着纯粹幽蓝纹路的……冰晶长枪?
枪尖兀自滴落着暗蓝色的粘液,在雪地上腐蚀出“嗤嗤”白烟。
她显然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气息微乱,但战意昂然。一剑斩碎三具怪物后,她毫不停留,身形如电,朝着陆沉舟和阿澈逃离的方向疾掠而来!同时左手凌空一抓——
“嗡!”
那柄被她掷出、插在深雪洼地里的油纸伞,连同伞柄末端的残骸,竟被她隔空摄回,重新落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