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钻进脑子时,像根烧红的针。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楔进来的。沙哑,苍老,每个字都磨着砂石,却偏偏带着股不容置疑的、仿佛看透了生死的懒散劲儿。陆沉舟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重伤恍惚下的幻听。
可旁边的冰宫女子,猛地转头,看向他。兜帽阴影下,那双冰蓝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也“听”见了。
左边……三丈外……冰裂缝?
陆沉舟眼角余光急扫——左侧不远处,一道被积雪半掩的、黑黢黢的裂隙,如同大地上裂开的一道细长伤疤,正对着那头猩红着双眼、轰隆冲来的雪罴!裂缝不宽,顶多两尺,深不见底,往外冒着丝丝缕缕极淡的白气,混在风雪里几乎看不见。
跳下去?
“咚!咚!”雪罴沉重的脚步震得雪地发颤,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冰宫女子手中的残骸,涎水混着热气从獠牙间滴落,在雪地上烫出“嗤嗤”的小坑。身后,那些瘦长幽影的呜咽声也近在咫尺,冰冷粘稠的死气几乎要贴上后背。
没有时间犹豫。
“信他!”冰宫女子嘶声道,话音未落,她已率先冲向那道冰裂缝!手中长枪一点地面,身形借力,如同穿云的雨燕,精准地投向那道狭窄的黑色缝隙!
陆沉舟一咬牙,背紧阿澈,用尽最后力气,紧随其后!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裂缝边缘。一股更加阴寒、带着浓郁土腥和某种奇异硫磺味的气流,从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涌上来,激得他汗毛倒竖。他不敢低头看,闭眼,纵身一跃!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不是上面的风雪,是身体急速下坠带起的、穿过狭窄缝隙的尖啸。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背上的阿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惊动,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窒息的抽气。
下落的时间其实很短,可能只有两三息。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闷响,不是摔在坚硬冰面上的碎裂声,更像是……砸进了某种厚实、有弹性的、冰冷潮湿的……苔藓堆里?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陆沉舟浑身剧震,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左肩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但他还活着。身下是厚厚一层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土腥气的暗绿色苔藓和某种蕨类植物的堆积物,松软湿滑,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他挣扎着翻身坐起,呛咳着,吐出嘴里的碎苔和冰碴。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高处那道裂缝入口,透下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如同遥不可及的井口。
冰宫女子就在他旁边几步外,也已半跪着撑起身子,手中那柄冰晶长枪插在厚厚的苔藓堆里,枪身散发的幽蓝微光,成了这黑暗深坑里唯一的光源,勉强照亮周围一小圈。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陆沉舟看清了所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极其巨大的冰下洞窟。他们落下的地方,是洞窟一侧边缘,堆积着厚厚的苔藓腐殖物。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被流水侵蚀或冰层挤压形成的石笋和冰柱。洞窟顶部极高,隐没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感觉到一种无比空旷、压抑的寂静。
空气阴冷潮湿,却诡异地……比上面冰原的极寒要“温和”许多?至少没有那种刀子刮骨般的刺痛。而且,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土腥味和硫磺味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陈年草药般的清苦气息?
“这是……哪儿?”陆沉舟哑声问,警惕地环顾四周的黑暗。除了他们的呼吸和苔藓堆里细微的窸窣声,再无其他声响。上面雪罴的咆哮和幽影的呜咽,在跳下来后便彻底隔绝,仿佛两个世界。
冰宫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拔出长枪,枪尖的蓝光缓缓扫过周围。光晕所及,能看到洞窟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冰层,冰层深处,隐约封冻着一些扭曲的、不知名植物或小动物的影子。地面潮湿,有些地方甚至汇聚着浅浅的、漆黑如墨的水洼。
“冰层下的……古老地穴?”她声音带着不确定,“北溟冰原之下,有许多上古冰川移动时留下的空洞和裂隙,有些极深,连通着地热或古老的冰下暗河……”她顿了顿,枪尖指向洞窟深处,“那声音指引我们来此,必有缘由。小心些,这里未必安全。”
她话音刚落——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的摩擦声,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潮湿的地面或岩壁,缓缓移动。
很多。
冰宫女子立刻横枪在前,枪尖蓝光大盛,照亮前方数丈。
只见那片被蓝光笼罩的、布满嶙峋石笋和冰柱的区域,地面上,岩壁上,甚至头顶垂落的冰锥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无数……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光点?
光点密密麻麻,微微起伏,如同黑暗中的一片诡异的星海。
不,不是光点。
是……眼睛?
那些暗红色的“星光”缓缓移动,聚焦,最终齐齐“望”向了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紧接着,一片更加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借着枪光,陆沉舟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外形如同放大了数十倍的蜈蚣与蝎子混合体的怪异虫豸!通体覆盖着暗沉油亮的甲壳,甲壳缝隙间隐隐透出暗红的光。它们拥有数十对锋利的、带着倒钩的节肢,在岩石和冰面上爬行时悄无声息,唯有那密集的节肢摩擦声汇聚成令人牙酸的“沙沙”响。头部是一对巨大的、如同镰刀般的黑色口器,口器开合间,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刺鼻酸臭的透明液体。
它们的大小不一,小的只有尺许,大的竟长达丈余!此刻正从洞窟深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中涌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蚁群,朝着陆沉舟和冰宫女子所在的苔藓堆,缓缓逼近!
暗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锁定猎物。
冰宫女子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