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叮”很轻。
像是最薄的冰片掉在玉上,又像是指甲无意间刮过紧绷的琴弦尾音,在这魔火咆哮、岩壁呻吟、濒死喘息充斥的绝境里,微弱得几乎要被彻底淹没。
但它就是响起来了。
从陆沉舟怀中,那枚紧贴着他冰凉胸膛的、边缘磨损的扁平石碗内部传来。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意识里,响在骨髓深处。陆沉舟那沉沦在无边冰寒与剧痛中的神魂,被这声轻响极其突兀地刺了一下,如同在漫长的黑夜里,看到遥远天际骤然划过的一丝极其短暂、却不容错辨的电光。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从怀中石碗与胸口皮肤接触的地方,悄然弥漫开来。
这温热,与之前炎阳砂反哺的那点纯净暖意不同,也与阿枝以身为桥导引的混乱热流迥异。它更沉静,更厚重,带着一种……大地般的包容与时光浸染的沧桑。仿佛不是火焰的热,而是深埋地底千万年的温玉,在漫长岁月里缓缓吸纳了地热与星光,此刻被某种东西唤醒,开始释放出内蕴的、恒久的温度。
这股温热的出现,并未直接驱散陆沉舟心口的魔火侵蚀,也未治愈他濒临崩溃的躯体。它只是存在着,像一层薄而坚韧的、无形的膜,轻轻包裹住他心脉最核心处那点摇摇欲坠的炎阳砂暖意和神木残响,将它们与外面肆虐的阴寒魔火隔开了一点点。
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让那即将被彻底淹没的“火种”,获得了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搏动得稍微有力了那么一丝。
与此同时,这温热的波动,似乎与周围环境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首先是阿枝那只紧握着炎阳砂的、焦黑青黑交错的右手。掌心那枚刚刚因为阿枝最后“火种”注入而微亮了一下的炎阳砂,此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那微弱的光芒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像随时会彻底熄灭。它散发出的、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与石碗的温热遥相呼应,如同黑暗中两盏相隔不远、彼此确认存在的孤灯。
其次是他们身下这处由根须虬结而成的平台。那些被严重污染、呈现暗沉斑驳的根须,在石碗温热波动拂过的瞬间,表面那些污秽的胶质和黑色晶簇,似乎极其轻微地 退缩、硬化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而更深层的、早已沉寂的木质深处,仿佛也有一缕缕微弱到极点的、与石碗温热同源的古老悸动,被这外来的“呼唤”隐隐勾动,如同沉睡巨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而下方,那已然升到与平台平齐、即将爆发的庞大黑色火焰漩涡,在石碗轻响、温热散发的刹那,其中心那极致黑暗的凝聚,竟也出现了一刹那极其诡异的凝滞!
不是之前被阿枝“火种”触动时那种带着愤怒和困惑的“愣怔”,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触及了某种被遗忘的、铭刻在核心规则里的印记所带来的本能僵直!
漩涡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边缘撕裂的暗红火舌也收敛、暗淡了些许。那股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也出现了短暂的减弱!
石碗的温热,炎阳砂的微光,平台根须深处被勾起的古老悸动,以及魔火漩涡那诡异的僵直……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细微得如同幻觉。
但对于瘫倒在地、几乎失去所有行动能力、仅存一点模糊意识的陆沉舟来说,对于被漩涡吸力按在原地、绝望哭泣的槐枝来说,对于倒在岩壁下、气息奄奄却仍睁着眼、死死盯着手中炎阳砂的阿枝来说——
这细微的变化,不啻于黑暗中裂开的一道缝隙!
“呃……”陆沉舟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被冰寒和剧痛冻结的思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怀中温热的刺激,强行挤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不知道那石碗是什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将那只还能勉强动弹少许的右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探向自己怀中,摸到了那枚温热的石碗。
触手温润,碗壁粗糙,带着天然的磨砂感。他将石碗紧紧攥在掌心,那温热的波动似乎更清晰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