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抱紧了怀中的月华,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自己臂弯里绷得极紧,那份不安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安抚地轻抚他的脊背,迎向圣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
“回圣尊,”
顾云初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不卑不亢,
“他名月华。并非我‘得到’他,而是我们……在下界相遇。”
她略作停顿,组织着语言,将那些埋藏心底的过往,以最简洁的方式道出:
“那时,他还是灵狐之身,虚弱懵懂,因故流落下界,被我偶然所救。之后,便一直相伴。”
“我们一同经历了许多,他曾数次救我于危难,亦是我修行路上最重要的……同伴。”
顾云初没有用“灵宠”、“伙伴”这类词,而是用了“同伴”。这细微的差别,让圣尊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后来,我修为渐长,他在下界也因缘际会,血脉有所觉醒,得以化为人形。”
顾云初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只是,下界天道法则孱弱,无法容纳他那源自上界的纯净血脉。化形之时,使用超出下界的力量。天谴降临,空间排斥,我们被迫……分开了。”
那日焚天谷底,雪团在光芒中寸寸消散的画面,即便时隔经年,依旧是她心底一道难以愈合的伤。
“再后来,我寻得机缘,飞升碧落界。”
顾云初的目光落到怀中月华身上,变得柔和,“飞升不久,他便跨越虚空,自行寻来了。”
她省去了许多细节。
比如月华可能是被人流放下界,比如他记忆不全,比如自己打通飞升通道的异象,以及后来与听风阁、与云胤前辈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情况不明时,坦诚是一种策略,但毫无保留,则是愚蠢。
顾云初的讲述很简短,却勾勒出了一幅清晰而真实的情感画卷。
救与被救,守护与被守护,相依为命,被迫分离,跨越世界再度重逢。
这不是简单的得到一个珍稀灵兽。
而是两个灵魂在命运颠沛中,早已交织在一起,无法分割的羁绊。
圣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眸,时而汹涌,时而沉寂。
直到顾云初说完,林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圣尊的目光终于从月华身上移开,缓缓抬起,望向流光林上方那片氤氲着柔和光晕、仿佛永恒不变的“天空”。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空茫,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空,落在了某个早已逝去的、只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午后。
“……下界相遇,相伴成长,被迫分离,跨越世界寻来……”
她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
“呵……”
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打破了沉寂。
她重新看向顾云初,眼神中锐利逐渐褪去。
“一千年前,”她忽然开口,声音飘渺,像是从遥远的时光彼端传来,
“也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意外闯入了流光林。”
“他那时,也还是个愣头青,修为不过化神,却不知怎地,绕过了外围所有禁制,一头撞进了本尊沐浴的‘净尘潭’……”
说到这里,她冰银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或是羞恼?
“他被吓得呆住了,傻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株刚采的、准备用来炼丹的‘七星草’,脸涨得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
璃光和炎舞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圣尊……竟会主动提起那段被视为禁忌的往事?还用了“愣头青”、“傻站”、“脸通红”这样的词?
顾云初心中也是一动。
一千年前,化神期,意外闯入……这些关键词,让她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云胤!
“后来呢?”她忍不住轻声问。
圣尊瞥了她一眼,并未责怪她的插话,反而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后来……本尊本该杀了他,或者至少将他永远囚禁于此。”
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鬼使神差地,本尊没有。”
“或许是他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像这流光林里最澄澈的露珠,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惊慌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对这片天地纯粹的好奇与赞叹。”
“本尊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死,要么留下,陪本尊解闷。”
她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普通青衫、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却又倔强地不肯低头的人族青年。
“他选了留下。”
“起初,他很拘谨,像个木头。本尊让他打理花草,他就真的只打理花草,目不斜视。让他去‘星辉瀑’取水,他能因为多看了两眼瀑布里跃动的星光鱼,失足掉进去,弄得一身狼狈。”
璃光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炎舞更是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音。
这些细节……她们从未听说过!
“后来,他胆子渐渐大了些。”
圣尊的声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柔和似乎多了一点点,
“他开始偷偷摘‘流光果’吃,被守卫的灵兽追得满林子跑;他尝试用这里的材料炼制一些稀奇古怪的丹药,有一次炸炉,差点烧了半片‘绮罗花海’;他还试着临摹林中的古阵纹,画得歪歪扭扭,却总能说出些让本尊都略感意外的见解……”
“他给本尊讲外面世界的故事,讲人族的爱恨情仇,讲修士的尔虞我诈,也讲他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梦想——他想走出一条前人未至的道,想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本尊听着,觉得有趣,又觉得……他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天真,热血,固执得可爱。”
圣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朦胧而伤感的色调。
“本尊教他辨认这里的奇花异草,告诉他哪些星辉之力可以安全汲取,默许他在不影响禁制的前提下,研究那些古老阵纹。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和他对弈几局,他总是输多赢少,却从不气馁。”
“那段日子……很长,又很短。长到本尊几乎要忘记时间的流逝,短到仿佛弹指一瞬。”
她停了下来。
良久,才用一种极其平淡,却让听者心头莫名发紧的语气,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