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溃退(1 / 2)

闷罐火车在豫西的铁轨上 “哐当哐当” 地缓慢爬行,像是一头疲惫不堪的老黄牛,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的咯噔声,一下接着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如同心跳一般,沉闷而无力。

马平川靠在冰冷的车厢板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闷罐车的空间狭小逼仄,三十多号人挤在里面,肩并肩、背靠背地坐着,连腿都伸不直,只能死死蜷在身前,时间一长,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

为了保密,车厢是密闭的,直到终点站才允许下车。因此,关着门的车厢里黑咕隆咚的,只有车壁的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身边人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脚臭味、硝烟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头晕脑胀。

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烦人的咯噔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反复回荡,单调而压抑。

官兵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掺杂着经历过战火与溃退的麻木。

上头的宣传一直说马上要全歼鬼子了,现在,反而要向家乡撤退,对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而且从前线一路撤下来,看到的是破碎的家园,死去的百姓,溃散的友军。仿佛末日就在眼前。一想到自己家也有可能变成这样,刚刚从关中征集来的新兵的心,都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王石头紧紧挨着马平川,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关中小伙子,是班里最年轻的兵。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得几乎要栽倒在地,却又死死睁着眼睛,不敢睡过去。

连日的行军、作战、溃退,他早就累到了极点,可心里的恐惧和不安,让他根本无法安心入睡。

马平川看在眼里,他想起了死去的班长对自己的教诲,他伸出手,轻轻推了王石头一把,声音低沉而温和:“睡吧,石头,到了地方我叫你,有我在,没事。”

王石头含糊地 “嗯” 了一声,脑袋靠在马平川的肩膀上,可眼睛依旧睁着,直愣愣地盯着对面漆黑的车厢壁,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无措。

车厢的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文化教员。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他身上的灰色长衫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却依旧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摞油印的战地小报,纸张粗糙,油墨刺鼻,正借着车壁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字一句地仔细看着。

看了约莫半刻钟,文化教员缓缓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对着满车厢沉默的官兵轻声说道:“诸位弟兄,我念一念今天的前线战报吧,也好让大家知道,咱们的弟兄,都在为了啥拼命。”

车厢里依旧没有人应声,可所有人都瞬间竖起了耳朵,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细微的光亮。

文化教员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而沉重,穿透了车厢里的沉闷。

“五月二十五日,川军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李家钰将军,在韩城壮烈殉国。总部遭日军重兵合围,李总司令亲率特务营断后掩护主力突围,身中七弹,壮烈牺牲……”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车轮碾过铁轨的咯噔声还在回响。

文化教员的声音还在继续:“汤恩伯部主力已撤至卢氏,战区长官部三日前便已抵达西安。沿途溃兵四散逃窜,公然抢掠百姓财物,渑池以东十余村庄,惨遭洗劫,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日他娘的!” 车厢里突然传来一片愤怒的咒骂,士兵们拿枪击打着车厢鼓噪着:“龟儿子,怂货。”

王石头拉了拉马平川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班长,那个汤司令,为啥跑恁快?咱们还在前线扛着鬼子,他就跑到西安了?”

马平川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冷冷地替他开了口:“人家是中央军嫡系,命金贵,舍不得为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死嘞。”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偏僻的小站缓缓停下。车门被猛地拉开,刺骨的冷风瞬间灌进车厢,吹得人浑身一哆嗦,睡意全无。

站台上,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宪兵,还有刚才那个念战报的文化教员。他们手里拎着马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照亮了站台上冰冷的石板。

“二师的弟兄!下车集合!快点!” 文化教员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小站里回荡,“前方铁轨被鬼子的飞机炸断了,没法继续坐车,得步行走一段路!辎重团的卡车在前面接应,只要走二十里地,就能上车!”

马平川率先跳下车,双脚踩在冰凉的站台石板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周裹了过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天幕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队伍很快集合完毕,沿着铁路线继续向西前行。情况紧急,来不及准备更多的照明工具,队列里零星分布的几支燃烧的火把,勉强照亮脚下的铁轨和枕木。

马平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时不时踢到坚硬的碎石、腐朽的枕木,还有一些软绵绵的、让人不敢细想的东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还有女人的抽泣声、老人的哀求声。

马平川快步走上前,只见几个宪兵围在铁路边的一条土沟旁,沟里挤着七八个人,全是逃难的老百姓。

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沾满了泥土,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弄啥嘞?你们是哪儿的?为啥躲在这儿?” 领头的宪兵端着枪盯着百姓问道,但语气还算温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宪兵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很快渗出血迹。

“老总,行行好,俺们是东边村子的,鬼子打过来了,烧杀抢掠,俺们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西跑…… 求老总行行好,带带俺们吧!”

宪兵回头看向文化教员,文化教员快步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扶起老汉,仔细打量着沟里的人。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婴儿饿得小声啼哭着,女人死死捂着孩子的嘴。

“大爷,快起来,地上凉。” 文化教员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你们别怕,跟俺们一起走,天亮就能到渑池县城,那里有收容点,有吃的,有住的,安全得很。”

老汉千恩万谢,带着一家人从沟里爬出来,默默编进队伍里,跟在后面往前走。马平川路过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身边时,清晰地听见婴儿微弱的哭声。

“嫂子,孩子快没声了。”文化教员从干粮袋里掏出一些吃的递给女人,后面的官兵有样学样。很快,女人的怀里就堆满了行军干粮。

队伍继续前行,越往西走,路边的景象越是凄惨。走了两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一具具尸体,有穿着军装的溃兵,有衣衫破烂的老百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无人收敛,任由野狗啃食。

那个逃难的老汉路过一具老太太的尸体时,突然停下了脚步,跪下身轻轻把尸体翻过来,看了一眼,默默合上眼睛,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又走了一阵,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喝骂声和争吵声。马平川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宪兵拦住了一群溃兵,为首的一个人披着皱巴巴的军官服,正冲着宪兵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气焰嚣张至极。

“老子是中央军的!你们这群杂牌宪兵,也敢拦我?信不信老子毙了你们!”

宪兵队长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回头看向文化教员。文化教员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哪个部队的?证件拿出来。”

那军官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依旧嘴硬:“第…… 第十三军的!汤司令的嫡系部队!”

文化教员嗤笑了一声:“第十三军?汤司令三天前就到西安享福去了,您怎么落在这儿?”

宪兵队长不再废话,冷冷一挥手:“下了他的枪!绑起来!”

几个宪兵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那个军官,利索地缴了他的配枪,用绳子把他绑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上。军官拼命挣扎,歇斯底里地大喊:“放开我!老子是中央军!老子是嫡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中央军?” 文化教员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冰冷,“中央军就能抢掠老百姓的财物?你都玷污了中央两个字。”

文化教员站起来一挥手:“毙了。”

一声枪响之后,宪兵队长端着枪对着四周溃兵沉声说道:“狗日的,把抢来的东西全部交出来,跟在队伍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