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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惨白,纷纷把身上抢来的包袱扔在地上,低着头,老老实实跟在了队伍后面。
一直走到天亮,队伍终于抵达了辎重团的接应集结地。那是一片空旷的野地,停着几十辆军用卡车,辎重团的士兵们正忙着往车上搬运弹药箱和粮食。
马平川带着班里的弟兄爬上卡车,靠着车厢壁坐下,累得瞬间闭上了眼睛。那个逃难的老汉一家,也被宪兵安排上了同一辆车,挤在车厢的角落里,紧紧抱在一起,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
卡车刚启动没多久,天空中突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 是鬼子的飞机。
“敌机空袭,下车隐蔽。”
防空哨喊叫声四起,炸弹呼啸着从天空落下,在不远处轰然炸开,火光冲天,尘土飞扬。
马平川一把拽住王石头,纵身跳下车,拉着他拼命往路边的土坎后面跑,死死把王石头的头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士兵的呼喊声,乱作一团。
短短几分钟的空袭很快结束,炸弹声渐渐远去。马平川缓缓抬起头,只见不远处一辆卡车被炸弹击中,正在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回头看向自己刚才乘坐的卡车,还好,安然无恙。文化教员正拉着老汉一家正从车底下爬出来,女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微弱地哭着。
老汉突然 “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文化教员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文化教员愣在原地,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个军人该做的事,却受了百姓如此大的礼,顿时有点慌乱。
天亮时分,卡车缓缓开进了渑池县城。
县城的城门洞开,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宪兵,城墙上贴着一张醒目的告示,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青年军第一军收容处,各部按序列登记,溃兵一律收容整编,扰乱秩序、抢掠百姓者,军法从事!”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那个名字,马平川认得 ——许粟。
马平川带着班里的弟兄下车,顺着人流往西走。刚走几步,路边两个百姓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三师还在磁涧东边扛着鬼子,打了整整一夜!”
“廖运周廖师长的部队?就是咱们军的那个三师?”
“对!就是他们!鬼子的坦克冲上来好几回,都被他们打回去了,硬是没让鬼子前进一步!”
“伤亡大不大?”
“听说伤亡不小,可建制还在,还在拼命打!廖师长自己都冲上阵地了,腿上中了枪,挂了彩,硬是不下火线,死扛着指挥!”
王石头仰起头,小声地问:“班长,三师是哪个部队啊?咋这么厉害?”
马平川没有说话,旁边一个路过的老兵,语气里满是敬佩地答道:“三师是廖运周廖师长的部队,跟咱们一个军的。咱们撤下来的时候,是他们留下来断后。”
老汉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突然缓缓蹲下身,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不停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站在他身边,望着蹲在地上痛哭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当天下午,渑池县城的城隍庙门口,文化教员站在台阶上,高声念着最新的战报,围满了官兵和百姓。
马平川排着队领取干粮,清晰地听见文化教员扯着嗓子,声音洪亮而激动:“…… 三师昨夜在磁涧以东顽强阻击日军追兵,激战整整一夜,毙敌八百余人,击毁日军坦克七辆!廖运周师长左臂负伤,依旧坚守阵地,亲自指挥战斗,率部最后一批撤离阵地!”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掌声雷动,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军部已经到了渑池,在宪兵的维持下城里的秩序很快就恢复了,青年第一军的后勤线已经接了上来。
马平川在炊事班领了一大碗肉粥,蹲在城墙根下,就着温热的菜饼子小口吞咽着。旁边,几个逃难的百姓也在喝着白粥,正是昨天跟着他们一路过来的老汉一家。
马平川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啃着手里的饼子。
傍晚时分,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 —— 三师的部队,全部撤回来了。
马平川的营地就在城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支队伍正缓缓走进渑池县城。队伍的人数不多,稀稀拉拉的,衣衫破烂,满身泥土,可脚步却异常整齐,腰板都挺得笔直。
队伍最前面的,正是廖运周师长。他的左臂上绑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血迹渗透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这时几匹快马从城里飞奔出来。
马平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们的军长,许粟。
城里的局势很乱,城门口虽然有宪兵维持秩序,但仍然显得乱糟糟的。
但许粟一到,四周立刻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人说虎死威尤在,不过说的是一个畜生罢了。许粟身经百战,又手握重兵。只要他自己镇定,
许粟到了城门口,一连下了几道命令。让士兵回营歇息,安排难民去粥厂领饭,又让自己的警卫指挥宪兵拉开警戒线为大军让路,城门口一下秩序井然起来。
旁边的百姓和官兵虽然在低着脑袋干活,但离得近的人却都竖起耳朵偷听着城门口的对话,但警戒线拉出老远,哪里能听得到呢。
但马平川所在的军营离得近还是能听到一两句的,他低头在营门口搬运弹药,耳朵却竖的老高。
只听见廖运周向着许粟汇报说道:“军长,三师全员安全撤出,伤亡一千余人,建制完整,无一兵一卒溃散。”
许粟拍了拍廖运周的肩膀,拉着他走远了。他的回话马平川只听到零星几句。
“…… 汤恩伯部溃兵依旧向西逃窜,沿途村庄惨遭抢掠。”
“…… 李家钰总司令灵柩昨日晚间经过渑池,满城百姓自发焚香祭奠,沿街跪拜,哭声震天。”
就在马平川以为两人要离开时,却发现许粟停下脚步,拨开人群来到施粥点前,拿起旁边的筷子扎进粥里。
他看着筷子在粥中立了起来,才转身和廖运周一起离去。
夜晚,干了一天活的马平川躺在营地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起一路上死去的弟兄,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营地里宣传的喇叭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歌声,马平川向窗外望去,只见文化教员带着宪兵督促着工人修理喇叭。
喇叭的歌声渐渐稳定,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和着节拍唱,慢慢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
那熟悉的调子,却瞬间钻进了马平川的心里 —— 是《牺牲已到最后关头》,是青年第一军官兵都会唱的战歌。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那激昂、悲壮、充满力量的歌声,疲惫的身心,终于在这歌声里,缓缓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