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动作麻利,很快就将母亲的最后几件物品给收拾好了。两个不大的行李袋,静静地立在床边,这就是母亲留下的全部痕迹了。
李阿姨看着那两只袋子,又看向僵立在窗边的舒晨,眼圈红得厉害,并没有出声催促,只是用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舒晨的视线落在那两个袋子上,刚刚压抑下去的悲恸再次决堤般涌来,比之前更加凶猛。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空,为她遮风挡雨,无论她走多远,只要回头她都在那里的温暖身影,那个赋予她生命和无限爱的母亲……如今在这人世间留下的,竟然只是这样两袋冰冷的、沉默的行李。
母亲弥留之际,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等她?有没有埋怨她这个不孝的女儿,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都没能陪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凌迟着舒晨早已鲜血淋漓的内心。
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驱使,踉跄着上前,伸出手想要提起那两只袋子。手指触碰到粗糙的帆布面料,冰凉一片。她用尽力气去提,袋子却仿佛有千斤重,纹丝不动。
或许并不是真的提不动,而是某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无力感,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陆然立刻起身,大手一伸,轻松而稳当地将两个袋子都提在了自己手中。“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舒晨点了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张空荡荡的病床。脚下像被灌注了沉重的铅块,怎么也迈不开离开的步伐。
这里,是她与母亲在世间的联结最后存在过的地方。
离开这里,就好像……真的要跟母亲彻底告别了。
李阿姨见状,深深叹了口气,走到舒晨面前,伸出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舒晨冰凉颤抖的手。
“舒小姐,”李阿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着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力一些,“你别太难受了……千万要顾好自己的身体啊。舒太太在天有灵,她最宝贝的就是你,她肯定不想看到你为她这么伤心、这么折磨自己。”
她顿了顿,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她也不去擦,只是更紧地握住舒晨的手:“你是个孝顺孩子,真的。你为你妈妈做的,已经够多了。医生私下跟我说过好几次,舒太太这病能拖这么久,一次次挺过来,已经是奇迹了……这里头,少不了你的心力,舒太太自己也常说,要不是有你,她根本撑不了那么久,她也一直想为你撑下去……”
这些话,像暖流又像尖针,刺破了舒晨最后的心防。她回握住李阿姨温暖的手,望着这位陪伴母亲最后时光、给予母亲细致照顾的善良妇人,干涩的眼眶终于再次湿润,哽咽着说:“李阿姨……这段日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照顾我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李阿姨赶忙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傻孩子,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什么感谢不感谢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都是缘分。你和舒太太都是顶好的人,我只是个护工,舒太太对我却客气尊重得很,能自己动手的事,从来不肯麻烦我。你也是,每次来都阿姨长阿姨短的,还经常给我买这买那的,又礼貌又贴心……”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你妈妈不在了,你以后……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好好的,舒太太才能放心。”
舒晨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李阿姨的手背上。
告别了李阿姨,陆然提着行李,带着神情恍惚的舒晨,走进电梯,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舒晨坐在副驾上,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侧头,透过车窗,望着后方那栋熟悉的、高大的住院部大楼。
阳光下的白色建筑,曾经承载了多少希望与绝望。它在舒晨的视线中逐渐变小,变得越来越远,轮廓渐渐模糊,最终缩成了一个看不清细节的白色小点,湮没在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就在那个白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那一刻,一直强忍的、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像是冲垮了堤坝的洪水,汹涌无声地淌满了舒晨苍白的脸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模糊了窗外飞逝而去的世界。
母亲,真的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