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恍惚得如同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舒晨站在病房中央,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雪白的床单被抚平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孤零零地摆放在床头,仿佛那里从未有人躺过。阳光透过窗户,在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刺眼得不真实。
她神情一阵恍惚,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虚弱却温和的声音:“晨晨,来啦?”
仿佛下一秒,母亲就会像往常一样,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苍白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朝她轻轻招手,拍拍床沿示意她过来坐。
可是,没有。
病房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旷,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药水与生命流逝后难以言喻的气息。
李阿姨红着眼眶,默默收拾着许茹惠留下的物品。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几套洗得发软的家居服,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几盒打开的、标注着各种注意事项的药盒……
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曾经构成了母亲在这方寸之间的全部生活。
舒晨慢慢挪到窗边,双手无意识地捧起李阿姨刚刚叠好的一件母亲生前常穿的旧毛衣。米黄色的羊绒,因为反复洗涤而变得格外柔软。她将脸轻轻埋进毛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混合着肥皂与消毒水气息的温暖味道。
那味道像一根极细的针,瞬间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麻木,酸楚汹涌地从胸腔里冲上来,堵到喉咙。
就在这时,陆然从病房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单据和文件。
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沉默地注视着窗边那个捧着毛衣、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的女孩。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底涌动着深沉的痛惜。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低沉,却依然掩不住沉重:“小晨,手续……都已经办完了。”
舒晨恍惚地抬起头,看向陆然。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份熟悉的、带着担忧的关切神情,却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她突然觉得一切有些似曾相识。
对了,上一次母亲病情稳定出院,也是陆然哥不嫌繁琐,跑前跑后帮忙办理的出院手续。那时,病房里也是乱糟糟的,堆满了东西,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收拾,却洋溢着轻松甚至喜悦的气氛。
那天,母亲的气色很好,一直笑着跟医生护士道谢,舒晨话不多,安静地收拾着东西,心里想着回家要给母亲炖什么汤补身体。陆然哥也是这样拿着单据走进来,笑着说:“手续都已经办完了,可以出院啦!”
而这一次……
舒晨花了巨大的力气,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崩溃的泪意压下去,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微微发着颤,接过了陆然递过来的那叠票据。
纸张有些厚重,散发着油墨和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她低下头,机械地翻看着:费用清单、结算单、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每一个铅印的字眼都冷酷而清晰,宣告着一个不可逆转的结局。
她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抽搐、颤抖,最终只能极轻、极沙哑地说:“……麻烦你了,陆然哥。”
看着她脸上强撑出来的、比哭泣更让人心疼的“坚强”,陆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搓碾轧。他多想拂去她眼底的悲伤,多想告诉她可以不用强忍,可以依靠着他。
可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他最终只是默默地、更靠近一些,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用自己沉默的存在,试图为她冰封的世界输送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