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旃蒙大荒落年八月,止于柔兆敦牂年,共计一年有余。
齐王下 开运二年(乙巳,公元九四五年)
八月,甲子朔日,发生日食。
丙寅日,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和凝被免去宰相职务,保留原有官阶。朝廷加封枢密使、户部尚书冯玉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无论事情大小,全部委托给他处理。后晋出帝自从阳城大捷之后,认为天下太平无忧,骄奢淫逸的生活更加严重。各地进献的珍贵奇异物品,全都送入皇宫内府。他大量制造器玩珍宝,扩建宫殿房屋,装饰后宫,其奢华程度是近代以来所没有的。他下令修建织锦楼,用来编织地毯,动用了几百名织工,耗时一年才完成。他还对歌舞艺人的赏赐毫无节制。桑维翰劝谏说:“以前陛下亲自抵御胡虏入侵,士兵们身负重伤,赏赐不过是几匹丝帛。如今艺人只要说句笑话、唱段曲子合陛下的心意,往往就能得到几十匹丝帛、上万缗钱、锦袍、银带。那些士兵看到这种情况,怎能不心怀怨恨,说‘我们冒着刀枪剑雨,断筋折骨,功劳竟然比不上艺人的一句笑谈、一段清唱’!这样下去,士兵们会军心涣散,陛下还能依靠谁来保卫国家社稷呢!” 冯玉向来和桑维翰不和,他在一旁趁机排挤桑维翰。出帝宠信冯玉,亲近他,大臣们如果有不同意见,冯玉总是用言语诋毁他们。冯玉的父亲名叫冯蒙,出帝特意下令,凡是奏章中涉及 “蒙” 字的,都要改写为 “廓” 字。冯玉当权之后,他的弟弟冯询、冯谧,以及堂叔冯昫等人,都凭借他的势力得到提拔任用。
少府监李锴,是冯玉的党羽;朝廷每次任免官员,冯玉都会和李锴商议。因此,前来拜见、贿赂他们的人,挤满了门庭。
当初,出帝的病还没有痊愈,恰逢正月初一,枢密使、中书令桑维翰派遣女仆入宫,向太后请安,顺便问道:“皇弟石重睿最近读书了吗?” 出帝听说这件事之后,把它告诉了冯玉,冯玉趁机诬陷桑维翰有废立皇帝的野心。出帝对桑维翰产生了怀疑。李守贞向来憎恶桑维翰,冯玉、李彦韬就和李守贞合谋,排挤桑维翰,他们认为,以中书令的身份兼任开封尹的赵莹,性格温和,容易控制,于是一起举荐赵莹取代桑维翰。丁亥日,朝廷罢免桑维翰的宰相职务,任命他为开封尹;任命赵莹为中书令,任命李崧为枢密使、守侍中。桑维翰于是声称自己患有脚病,很少再入朝拜见,也谢绝了所有宾客。有人对冯玉说:“桑公是国家的元老重臣,如今既然已经解除了他的枢密使职务,就算不把他留在宰相的位置上,也应该授予他一个大藩镇的职务,让他去镇守一方,为什么要让他担任开封尹,去处理那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呢?” 冯玉说:“我担心他会谋反啊。” 那人说:“桑公是个儒生,怎么会谋反呢?” 冯玉说:“就算他自己不谋反,恐怕也会教唆别人谋反。”
楚国湘阴的隐士戴偃,写诗多有讥讽朝政的内容,楚王马希范将他囚禁起来。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上书直言劝谏,马希范于是削去了他的官爵。
南唐齐王李景达的属官谢仲宣对李景达说:“宋齐丘是先帝未发迹时的布衣之交,如今却被弃置在山野乡间,这不能让众人信服。” 李景达于是向南唐国主李璟进言:“宋齐丘是有名望的旧臣,就算不重用他,也不必把他弃置不用,落得个疏远旧臣的名声!” 南唐国主于是让李景达亲自前往青阳,征召宋齐丘入朝。
齐王下 开运三年(丙午,公元九四六年)
南唐国主任命宋齐丘为太傅兼中书令,只让他在每月初一、十五入朝拜见,不参与朝政大事。任命昭武节度使李建勋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和中书侍郎冯延己一起担任同平章事。李建勋熟悉官场事务,但性格懦弱,缺乏决断能力。冯延己擅长写文章,但为人狡诈谄媚,喜欢说大话,还大肆培植党羽。水部郎中高越上书,指责冯延己兄弟的过失和恶行,南唐国主大怒,将高越贬为蕲州司士。当初,南唐国主在皇宫内设置宣政院,任命翰林学士、给事中常梦锡掌管宣政院事务,专门负责处理机密政务,常梦锡和中书侍郎严续,都是忠诚正直、不徇私情的人。南唐国主对常梦锡说:“大臣之中,只有严续不偏不倚,保持中立,但是他没有什么才能,恐怕抵挡不住冯延己等人的党羽,你应当多扶持帮助他。” 没过多久,常梦锡被免去宣政院的职务,严续也被调出京城,担任池州观察使。常梦锡于是声称自己生病,整天纵酒,不再参与朝廷的事务。严续,是严可求的儿子。
二月,壬戌朔日,发生日食。
晋昌节度使兼侍中赵在礼,先后镇守过十个藩镇,所到之处,贪婪残暴,搜刮的家财是所有节度使中最多的。出帝贪图他的财富,三月,庚申日,为皇子镇宁节度使石延煦迎娶赵在礼的女儿为妻。赵在礼自己花费了十万缗钱,而官府为这场婚事花费的钱财,是他的好几倍。石延煦和他的弟弟石延宝,都是后晋高祖的孙子,出帝将他们收为养子。
南唐泉州刺史王继勋写信给威武节度使李弘义,请求建立友好关系。李弘义认为泉州原本隶属于威武军,王继勋的书信却使用平等的礼节,因此十分愤怒。夏季,四月,李弘义派遣自己的弟弟李弘通率领一万名士兵,攻打泉州。
当初,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州的时候,把党项族酋长拓跋彦超留在州城之中,所以党项各个部族都不敢前来侵扰。等到冯晖即将离任,返回京城的时候,才把拓跋彦超放走。前彰武节度使王令温接替冯晖镇守朔方,他没有安抚羌人、胡人,反而用中原的法律来约束他们。羌人、胡人怨恨愤怒,纷纷发动叛乱,争相前来抢掠。拓跋彦超、石存、也厮褒三个部族,联合起来攻打灵州,杀死了王令温的弟弟王令周。戊午日,王令温向朝廷上奏表,告急求援。
泉州都指挥使留从效对刺史王继勋说:“李弘通的军队气势十分强盛,士兵们因为你赏罚不公,都不愿意拼死作战,你应该退位反省。” 于是留从效废黜了王继勋,将他送回自己的家中,自己代理掌管泉州军府的事务,率领军队迎击李弘通,大败李弘通的军队。留从效向南唐国主上奏,禀报这件事,南唐国主任命留从效为泉州刺史,征召王继勋返回金陵,派遣将领率领军队驻守泉州。调任漳州刺史王继成为和州刺史,调任汀州刺史许文稹为蕲州刺史。
定州西北二百里的地方,有一座狼山,当地的百姓在山上修筑堡垒,用来躲避胡人的侵扰。堡垒之中有一座佛堂,尼姑孙深意住在里面,她用妖术迷惑百姓,预言事情常常应验,远近的百姓都信奉她。中山人孙方简和他的弟弟孙行友,自称是孙深意的侄子,他们不饮酒,不吃肉,侍奉孙深意十分恭谨。孙深意去世之后,孙方简继承了她的妖术,声称孙深意是坐化升天,将她的尸体装饰得十分庄严,侍奉她就像她还活着一样,他的信徒一天比一天多。恰逢后晋和契丹断绝了友好关系,北方边境的赋税和徭役十分繁重,盗贼到处都是,百姓无法安居乐业。孙方简、孙行友于是率领乡里的青壮年,占据佛堂,修筑营寨,保卫自己。契丹军队入侵的时候,孙方简率领部众,半路拦截袭击,缴获了很多契丹的铠甲兵器、牛马和军用物资。带着全家前来依附他的百姓越来越多。时间一长,依附他的百姓达到了一千多家,孙方简于是成为了盗贼首领。孙方简担心会被官府讨伐,于是向朝廷表示归顺。朝廷也想利用他来抵御契丹的入侵,于是任命他为东北招收指挥使。
孙方简时常率领部众,深入契丹境内抢掠,杀死和俘获了很多契丹人。不久之后,孙方简不断地向朝廷索要财物和官职,如果朝廷稍微不能满足他的心意,他就率领整个营寨的人投降契丹,请求充当契丹的向导,引导契丹军队入侵后晋。当时,黄河以北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饿死的百姓数以万计,兖州、郓州、沧州、贝州一带,盗贼蜂拥而起,官府无法禁止。天雄节度使杜威派遣原来的随军将领刘延翰,到边境一带购买马匹,孙方简将刘延翰抓获,献给了契丹。刘延翰趁机逃脱,返回后晋。六月,壬戌日,刘延翰抵达大梁,向出帝禀报:“孙方简想要趁着中原发生饥荒的机会,引导契丹军队入侵,朝廷应该提前做好防备。”
当初,朔方节度使冯晖在灵武的时候,深得羌人、胡人的人心,他用了一年的时间,购买了五千匹马,朝廷忌惮他的势力,于是将他调任镇守邠州和陕州,征召他入朝,担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兼任河阳节度使。冯晖知道朝廷的意图,后悔离开灵武,于是极力巴结冯玉、李彦韬,请求重新镇守灵州。朝廷也因为羌人、胡人正在侵扰边境,丙寅日,再次任命冯晖为朔方节度使,率领关西的军队,攻打羌人、胡人;任命威州刺史药元福为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
乙丑日,定州奏报朝廷,契丹军队集结兵力,逼近边境。出帝下诏,任命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指挥使李守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任命义成节度使皇甫遇为副部署;任命彰德节度使张彦泽为马军都指挥使兼都虞候,任命义武节度使、蓟州人李殷为步军都指挥使兼都排阵使;派遣护圣指挥使、临清人王彦超,太原人白延遇,率领十个营的军队,赶赴邢州驻守。当时,马军都指挥使、镇安节度使李彦韬正执掌朝政大权,他根本不把李守贞放在眼里。李守贞在外面的所作所为,无论事情大小,李彦韬必定会知道,李守贞表面上虽然对李彦韬十分恭敬,但是内心却十分怨恨他。
当初,南唐军队攻克建州之后,想要趁着胜利的势头,夺取福州。南唐国主听信了陈觉、冯延鲁的话,任命陈觉为福州宣谕使,任命冯延鲁为副将,率领军队前往福州,征召李弘义入朝。陈觉抵达福州之后,李弘义的态度十分傲慢,陈觉不敢提及让他入朝的事情,只好返回南唐。等到陈觉回到南唐之后,却向南唐国主谎报,说李弘义已经答应入朝。南唐国主于是再次派遣陈觉前往福州,征召李弘义入朝。陈觉担心自己的谎言被揭穿,于是擅自调动汀州、建州、抚州、信州的军队,以及驻守的士兵,命令建州监军使冯延鲁率领这支军队,直奔福州,迎接李弘义入朝。冯延鲁先派人给李弘义送信,向他说明利害关系。李弘义回信,请求和南唐军队决战,派遣楼船指挥使杨崇保率领福州的军队,抵御南唐军队。陈觉任命剑州刺史陈诲为缘江战棹指挥使,向南唐国主上奏表说:“福州孤立无援,危在旦夕,很快就可以攻克。” 南唐国主认为陈觉擅自行动,十分愤怒,文武百官大多进言说:“军队已经兵临城下,不能中途停止,应该派遣大军增援他们。” 丁丑日,陈觉、冯延鲁在候官击败了杨崇保的军队。戊寅日,南唐军队趁着胜利的势头,攻打福州的西关。李弘义率领军队出城迎战,大败南唐军队,生擒了南唐的左神威指挥使杨匡邺。南唐国主任命永安节度使王崇文为东南面都招讨使,任命漳泉安抚使、谏议大夫魏岑为东面监军使,任命冯延鲁为南面监军使,率领军队会合,攻打福州,攻克了福州的外城。李弘义坚守福州的第二重城。
冯晖率领军队经过干旱的沙漠地带,抵达辉德的时候,携带的干粮已经全部吃完了。拓跋彦超率领数万部众,分为三个军阵,扼守险要的道路,占据水源,等待冯晖的军队。冯晖军中的士兵都十分恐惧。冯晖派人带着财物,向拓跋彦超求和,拓跋彦超答应了。从早上到中午,双方的使者往返了好几次,拓跋彦超的军队却仍然没有撤退。药元福说:“胡虏知道我们已经饥渴难耐,假装答应和我们讲和,实际上是想要困住我们。如果等到傍晚,我们就会被他们生擒活捉。如今胡虏虽然人多势众,但是精锐的士兵并不多,依靠西山布阵的那些军队,才是他们的精锐。其余的步兵,不值得担忧。请您整顿军阵,严阵以待,我率领精锐的骑兵,率先攻打西山的胡虏军队,如果能够小胜,我就举起黄旗,您再率领大军,合力攻击他们,一定可以打败他们。” 于是药元福率领骑兵,率先出击,手持短兵器,奋力作战。拓跋彦超的军队稍微后退,药元福立刻举起黄旗,冯晖率领大军,趁机进攻,拓跋彦超的军队大败。第二天,冯晖率领军队进入灵州。
九月,契丹派遣三万军队,入侵河东地区。壬辰日,刘知远在杨武谷击败了契丹军队,斩杀了七千名契丹士兵。
南汉的刘思潮等人被杀死之后,陈道庠心中十分不安。特进邓伸把一部《汉纪》送给陈道庠,陈道庠询问他送书的用意,邓伸说:“你这个愚蠢的家伙,这本书里记载了汉高祖诛杀韩信、把彭越剁成肉酱的事情,你应该仔细阅读这本书!” 南汉国主刘晟听说这件事之后,诛灭了陈道庠和邓伸的家族。
李弘义自称威武留后,暂代掌管闽国的事务,改名为李弘达,向南唐国主上奏表,请求任命。甲午日,南唐国主任命李弘达为威武节度使、同平章事,掌管闽国的事务。
张彦泽上奏朝廷,说自己在定州北面击败了契丹军队,又在泰州击败了契丹军队。
李弘达派遣使者,向南唐军队求和,南唐军队没有答应。南唐军队猛烈攻打福州的第二重城,攻克了外城的城墙,李弘达率领军队,退守善化门。南唐军队拔掉营寨,继续进攻,抵达善化门桥的时候,福州的都指挥使丁彦贞率领一百名士兵,抵御南唐军队。李弘达退守善化门,福州外城的两重城墙,都被南唐军队攻占。李弘达改名为李达,派遣使者向南唐国主献上奏表,自称臣子,同时向吴越请求援兵。
楚王马希范知道后晋出帝喜欢奢侈靡费的生活,屡次向出帝进献珍贵的玩物,请求出任都元帅。甲辰日,后晋出帝任命马希范为诸道兵马都元帅。
丙辰日,黄河在澶州的临黄决堤。
契丹的瀛州刺史刘延祚派人给乐寿监军王峦送信,请求献出瀛州城,归附后晋。信中还说:“瀛州城中的契丹军队不到一千人,请求朝廷派遣轻装的军队,前来袭击瀛州,我愿意充当内应。另外,今年秋天雨水很多,从瓦桥关以北,积水一望无际,契丹主已经返回自己的牙帐,虽然听说关南地区发生变故,但是路途遥远,又被积水阻挡,无法前来救援。” 王峦和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杜威屡次向朝廷上奏,说瀛州、莫州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夺取,深州刺史慕容迁还献上了《瀛莫图》。冯玉、李崧相信了他们的话,想要派遣大军,迎接赵延寿和刘延祚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