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远道而来,红某有失远迎。”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
清欢敛衽行礼:“晚辈冒昧来访,二爷莫怪。”
二人入厅落座,林长平、林长青侍立门外。
红府的丫鬟奉上茶,是君山银针,芽尖在水中直立如枪。
寒暄几句后,二月红没有拐弯抹角,反而直接切入正题,
“林姑娘从南洋而来,可曾听闻那边戏曲班子近况?老朽年轻时有位师弟下南洋,后来断了音讯,一直挂念。”
这是试探?
清欢端茶轻啜,脑中迅速调取多个世界的戏曲记忆。
民国时期上海的改良京剧、东南亚华人圈的酬神戏、甚至某个平行时空里与西方歌剧融合的“新国剧”。
“南洋华人多聚闽粤,戏曲也以闽剧、粤剧为主。
不过这些年受西洋影响,有些班子在尝试改良。”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晚辈曾在槟城看过一出《霸王别姬》,虞姬的剑舞融合了芭蕾步法,项羽的唱腔里夹了西洋歌剧的花腔。”
二月红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
“哦?那成何体统?”语气听不出喜怒。
“起初看着别扭,”清欢抬眼,直视二月红,“但台下满座,多是年轻华人,还有洋人,且谢幕时掌声雷动。”
她顿了顿,“晚辈不懂戏,但觉得戏曲如人,要活下去,总得吃点新米。
只是这‘吃’法有讲究——魂不能丢,形可变通。”
“保魂易形…”二月红重复这四个字,眼神深了些,“林姑娘这话,倒像是个懂行的。”
“不敢。只是家父生前常说,故国之物,守旧不是守,能传下去才是守。”
清欢从林长青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三册线装手抄本,纸色泛黄,墨香犹存,
“听闻二爷精研戏曲,晚辈偶然得此孤本,是民国三年梅先生修改《贵妃醉酒》时的手记,留在南洋友人处。今日物归原主。”
二月红的手终于离开了核桃。
他接过木匣,指尖抚过封面,动作轻得像触碰婴儿。
翻开一页,看了片刻,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复杂:“这份礼太重了。”
“明珠不该蒙尘。”清欢微笑。
就在此时,庭院里传来轻微的破风声。
清欢侧目望去。透过厅堂敞开的格扇窗,隐约可见庭院一角,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练功。
是八岁的解雨臣。
他穿着月白色的练功服,身形单薄得像个纸人,但动作一丝不苟——下腰、劈叉、翻腕,每一个姿势都绷到极致。
额角的发丝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执拗。
二月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叹道:“故人之子,小小年纪......”
话未说完,解雨臣一个旋身落地时脚下微滑,踉跄了一步,随即立刻站定,继续下一组动作,仿佛刚才的失误不存在。
清欢忽然起身:“晚辈唐突,看小公子根基甚好,只是发力方式略有偏差,久了伤筋骨。”
她转向二月红,“家传些强身健体的法子,若二爷不弃,可否容晚辈略作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