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城市东郊的高尔夫球场。
这是本市最高端的私人俱乐部之一,会员制,年费六位数。球场依山傍水,绿草如茵,秋季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吴明远——公司员工口中的“老板”,实际上的创始人和CEO——正挥杆击球。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白色Polo衫和灰色长裤,动作标准而流畅。小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果岭边缘。
“好球。”旁边的男人鼓掌。他叫陈立新,是公司的独立董事,也是吴明远二十多年的老朋友。
吴明远笑了笑,把球杆递给球童,和陈立新一起走向果岭。
“最近公司里很热闹啊。”陈立新边走边说,“我看了上季度的财报,也看了会议纪要。你那个第三小组,闹出的动静不小。”
“确实不小。”吴明远点头,“本来只是想做个试点,没想到掀起这么大波澜。”
两人走到果岭边。吴明远的球离球洞还有十五码左右,是个需要技巧的推杆。他接过推杆,观察着草坪的坡度和纹路。
“我听说,研发部的张明涛很抵触。”陈立新说,“强制加班,安装监控软件,闹得员工怨声载道。”
“嗯。”吴明远蹲下来,用手指感受草叶的方向,“上周的季度会上,投行部的苏早当众用数据怼了他。场面很精彩。”
“你当时没表态?”
“我表态了。”吴明远站起来,调整站姿,“我让张明涛卸载监控软件,取消强制加班。但也让他放心——我没有否定他的管理,只是要求他换种方法。”
他推杆。球沿着预想的路线滚动,在洞口边缘绕了半圈,最终还是没进。
“差一点。”陈立新笑道。
吴明远摇摇头,把推杆还给球童:“年纪大了,手抖。”
两人走向下一洞。球场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会员在远处打球。天空很蓝,云朵像被撕开的棉絮。
“说真的,老吴,”陈立新收起笑容,“你这么纵容第三小组和林眠,不只是因为他们的业绩好吧?”
吴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下一盘棋。”陈立新直截了当,“一盘很大的棋。”
吴明远没有否认。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峦,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成立二十二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感慨,“从三个人,到三千人。从租民房,到买下整栋写字楼。从濒临破产,到上市敲钟。”
他顿了顿:“这二十二年,我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见过太多人拼命又倒下,见过太多家庭因为工作破碎,见过太多年轻人还没绽放就枯萎。”
陈立新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们公司的员工平均年龄吗?”吴明远问。
“三十二?”
“三十一点五。”吴明远说,“很年轻。但你知道员工平均在职时间吗?”
陈立新摇头。
“两年八个月。”吴明远吐出一个数字,“这意味着,每三年,公司就几乎换一批人。培养一个熟手要半年,刚能独当一面,就走了。然后再招新人,再培养,再走……恶性循环。”
他弯腰摆球:“人力成本居高不下,知识无法积累,文化无法传承。表面上看业务在增长,实际上根基在松动。”
“所以你想改变?”陈立新问。
“必须改变。”吴明远挥杆,球飞得很远,“但怎么改变?直接命令‘不准加班’‘要尊重员工’?没用的。管理者会说‘老板站着说话不腰疼’,员工会觉得‘又是一阵风,刮完就过去了’。”
他走回球道:“所以需要一种更聪明的方式——让改变从内部发生,自下而上,让员工自己推动,让管理者自己觉醒。”
陈立新明白了:“所以第三小组……”
“第三小组是我放出的鲶鱼。”吴明远承认,“我早就注意到林眠这个人了。他业绩好,但从不加班,组员都很服他。我观察了他半年,发现他不是偷懒,是真的有一套方法。”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让他试点?”
“对。”吴明远点头,“我给他空间,给他资源,甚至公开支持他。我要让全公司看到——按他的方式工作,不仅能活得好,还能干得好。”
他笑了笑:“效果比我想象的还好。不仅业绩上去了,还吸引了苏早这样的人加入,还带动了财务部‘叛变’,还在员工中形成了地下分享会……”
“你知道地下分享会?”陈立新惊讶。
“当然知道。”吴明远说,“小白那姑娘,在前台,看着傻乎乎,其实很聪明。她组织的分享会,第一次十五个人,第二次三十个人,现在已经超过五十个人了。”
他看向陈立新:“但我假装不知道。我让保安部不要管,让IT部不要监控,甚至让行政部门在非工作时间给会议室留门。”
陈立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故意纵容?”
“对。”吴明远坦然,“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变革——不是我的命令,而是员工的自发行动。他们分享方法,互相支持,集体抗争。这种力量,比任何行政命令都强大。”
两人走到下一洞。这一洞是长距离的三杆洞,需要精准的开球。
吴明远选了三号木杆,一边调整姿势一边说:“你知道最让我欣慰的是什么吗?是那些年轻人的眼神。”
“眼神?”
“对。”吴明远回忆,“以前开全员大会,台下都是疲惫的、麻木的、没有光的眼神。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眼睛里有希望,有兴奋,有‘原来工作可以不这么痛苦’的惊喜。”
他挥杆,球飞得很直,落在球道中央。
“这才是公司的未来。”他说,“不是一群被压榨的奴隶,而是一群有创造力、有活力、有归属感的伙伴。”
陈立新思考着:“但张明涛那边……你真的能说服他吗?他可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最相信的就是‘狼性文化’。”
“张明涛是个好将,但不是帅才。”吴明远冷静分析,“他能打硬仗,能带团队冲锋,但他不懂可持续发展。我需要他,也需要改变他。”
“怎么改变?”
“用事实,用数据,用他无法否认的结果。”吴明远说,“第三小组的数据他可以不认,苏早的数据他可以说‘那是投行部特殊’。但如果——整个研发部都开始实践健康工作模式,并且效果更好呢?”
陈立新眼睛亮了:“你要在研发部全面推广?”
“不,我不下令。”吴明远摇头,“我让林眠去帮他。让林眠带团队深入研发部,了解业务痛点,设计适合研发的健康工作模式。让张明涛看到——不是不让他加班,而是教会他更聪明地加班。”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让研发部的员工自己选择。如果大多数人选择健康模式,张明涛再顽固,也只能顺应。”
“这需要时间。”陈立新说。
“我们有时间。”吴明远看着远方,“公司二十二年了,不差这一两年。但如果这一两年的变革,能让公司再健康运行二十年,那就值了。”
他继续往前走:“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书吗?”
“什么?”
“《长寿公司》。”吴明远说,“研究那些存活超过百年的企业。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是追求短期暴利,而是追求长期健康;不是压榨员工,而是培养员工;不是对抗变化,而是拥抱变化。”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陈立新:“我想让公司成为那样的企业。不是昙花一现的明星,而是基业长青的巨人。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让员工活得像人,而不是工具。”
陈立新沉默良久,最后说:“老吴,你变了。”
“变老了?”吴明远笑。
“变智慧了。”陈立新认真地说,“二十年前你创业时,眼睛里只有‘活下去’。十年前公司上市时,眼睛里只有‘赚更多’。但现在,你眼睛里有了更长远的东西。”
吴明远没有否认。他抬头看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
“也许是年纪大了。”他轻声说,“也许是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也许是……我不想等我退休时,回头看,发现公司只是一台吞噬青春的机器,而我,是那个开机器的人。”
他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脆弱:“我想留下点更好的东西。一个能让年轻人成长的地方,一个能让人平衡工作与生活的地方,一个……有点温度的地方。”
陈立新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开始了。”
“才刚刚开始。”吴明远深吸一口气,“前路还长。张明涛只是第一个阻力,后面还会有更多。那些习惯了旧模式的管理者,那些靠加班表演上位的员工,那些认为‘不拼命就是不奋斗’的文化……都是阻碍。”
“但你不会停,对吗?”
“不会。”吴明远摇头,“因为这是对的事。而且,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公司内网。匿名论坛上,最新一个热帖是《研发五组今日集体准时下班,赵乾脸都绿了》。
帖子详细描述了研发五组的二十多个员工,今天六点整同时关电脑,同时离开工位,同时下班。赵乾想阻拦,但法不责众,只能眼睁睁看着。
“太解气了!”
“我们组下周也准备这么干!”
“团结就是力量!”
“谢谢第三小组的手册,给了我们勇气!”
“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吴明远看着这些回复,嘴角露出微笑。
“你看,”他把手机递给陈立新,“火已经烧起来了。我浇不灭,也不想浇灭。”
陈立新看完,也笑了:“这些年轻人,比你想象的更有勇气。”
“他们本来就有勇气,”吴明远说,“只是以前被压住了。现在有人给了他们火种,他们就敢燃烧。”
两人继续打球。接下来的几洞,吴明远发挥得很好,连续打出了标准杆。
第十洞结束时,球童送来了饮料。吴明远接过冰镇柠檬水,喝了一口,突然问:“老陈,如果你是员工,你会选择什么样的公司?”
陈立新想了想:“能让我成长的公司,能尊重我的公司,能让我平衡工作与生活的公司。”
“那你会为这样的公司拼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