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林眠举手了。
他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声音里带着点刚开嗓的沙哑:“苏总,抱歉打断。但第五页那个离岸架构,如果考虑到BVI今年新修订的《经济实质法》,可能会有披露风险。”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她团队的税务专家脸色变了。
后来查证,他是对的。一个极其冷门的修订条款,连专门做离岸架构的律师都容易忽略。会议被迫中断,方案推倒重做。老板虽然没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看林眠的眼神——那是发现宝藏的眼神。
散会后她在电梯口堵住林眠。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林眠当时刚从消防楼梯走下来——他从来不坐电梯,说爬楼梯是“强制运动时间”。额角有层薄汗,呼吸却很平稳。“晚上看书偶然翻到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睡眠好,记忆力就好。”
“你看什么书会翻到BVI的经济实质法?”
“失眠的话,什么书都能助眠。”他居然笑了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倒像是某种真诚的建议,“苏总要试试吗?我有个很枯燥的书单。”
她当时气得转身就走。
可现在站在这里,她忽然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不是炫耀,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好像他看穿了她绷紧的神经下,是即将断裂的脆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私人微信。她划开屏幕,愣住。
发信人:林眠。
内容只有一张图片。点开,是手写的一列书名,字迹意外地工整清秀。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苏总,上次说的书单。另,第十一本《欧洲建筑史图解》特别有效,亲测。”
苏早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久久没动。
窗外,对面十六楼的灯光,就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十一点整,分秒不差。
整个窗户暗下去,融入夜色里,只剩下窗框模糊的轮廓。那黑暗如此果断,如此彻底,像是有人笃定地按下了某个开关,宣告这一天到此为止,不再有讨论余地。
苏早站在原地,杯中水已经凉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老式座钟。每到晚上九点,钟摆会停,发条需要重新上。外婆总是准时去拧钥匙,说“钟要睡了,人也要睡了”。那时候她觉得钟怎么会睡觉呢?现在她看着对面那扇漆黑的窗,莫名觉得,那里面住的人,大概掌握了某种给生活上发条的节奏。
而她自己的生活,发条早就拧过头了,齿轮在空转,发出濒临崩坏的噪音。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她看见自己打了字又删掉,最后只回过去两个字:
“谢谢。”
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干巴巴的两个字。可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卸下一点点防备。
她没立刻离开窗边。
而是就着窗外城市的光,仔细看那张书单。书名确实枯燥:《混凝土结构力学》《全球港口物流史》《中世纪修道院经济》《昆虫分类学入门》……翻到最后,发现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PS:如果书没用,可以试试白噪音。推荐‘雨声+远处火车’的组合,音量调到刚好能盖住心跳声。”
苏早抬起头。
夜色深沉,对面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起来。十六楼那扇窗现在完全黑了,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可她忽然觉得,那黑暗不是空洞的,而是饱满的、蓄着力的,像土地在夜晚积蓄水分,等待黎明时供养生命。
她转身走向卧室。
没开灯,凭着记忆摸到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第一次,没在睡前想明天要开的会、要见的客户、要修改的方案。
而是试着想,雨声和远处火车的声音,该是什么样的组合。是淅淅沥沥的雨敲在铁皮屋顶上,而火车在几公里外的旷野里鸣笛远去吗?那声音该是湿润的,又带着某种规律的、让人安心的震动。
呼吸渐渐放缓。
对面楼里,林眠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见屏幕上“苏早”两个字后面的“谢谢”。他闭着眼,嘴角弯了弯,把手机塞回枕头下,三秒后重新沉入睡眠。
而这一边,二十七楼的窗前,月光移动了一寸。
苏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睁开眼。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窗外,城市依然醒着,灯火流淌。
但今夜,至少有一盏灯,和另一盏刚刚学会向往黑暗的灯,正在慢慢靠近同一个频率。
很慢,很轻。
像夜色第一次学会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