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七点四十分,林眠准时出现在公司大楼底层的便利超市。
这个点,大部分同事要么还在通勤路上挣扎,要么在楼下星巴克排长队等着注入一天的咖啡因。超市里空荡荡的,只有收银员在整理货架,早班的面包刚刚上架,散发着温热的麦香。
林眠拎着购物篮,慢悠悠地逛。
全麦面包,保质期三天的那款。冷藏柜里拿出鲜牛奶,瓶身上还挂着水珠。鸡蛋要挑日期最新的,一颗颗放进塑料盒。最后是苹果,红富士,表皮带着天然的光泽,他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确保没有暗伤。
收银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认得他了:“小伙子,又是这套啊。”
“嗯。”林眠扫码付款,“健康。”
“你们公司那些人,我看就你最懂养生。”阿姨麻利地装袋,“昨天还有个小姑娘,买两罐红牛一包烟,说是要熬通宵。造孽哦,年纪轻轻……”
林眠笑了笑,没接话。
拎着早餐袋走出超市时,电梯厅已经排起队。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消防通道。十六层楼,爬上去刚好八点,心跳微微加速,额头渗出薄汗,正好达到系统判定的“轻度有氧运动”——这是【睡眠系统】上周解锁的新提示:每日适量运动,能提升“灵感碎片”的清晰度。
推开楼梯间门进入办公区时,刚好七点五十八分。
工位所在的那个角落还暗着,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林眠开了自己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他把早餐一样样拿出来摆好:面包切片,牛奶倒进玻璃杯,鸡蛋用小锅煮上——他从家带了个迷你电煮锅,藏在文件柜最下层。
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蛋壳轻轻碰撞锅壁。
电脑开机,邮箱弹出来。他扫了一眼收件箱,跳过那些标着“紧急”“重要”但内容空洞的群发邮件,目光停在最上面一封:
发件人:苏早
主题: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正文:空。
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眠盯着那行时间看了两秒,用筷子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放进冷水里。蛋壳在凉水中发出细微的“咔”声。他剥开蛋,蛋白光滑紧实,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咬一口,配一口温牛奶。
八点十分,办公室开始有人陆续进来。
小李第一个到——这已经是这两个月的常态。小伙子以前踩着九点打卡线冲进来,现在却总提前半小时,来了也不急着工作,而是先泡杯茶,站在窗边发会儿呆。
“眠哥早。”小李打招呼,声音清爽。
“早。”林眠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昨天让你看的那份行业白皮书,第三章有个数据有问题,我标红了,你复核一下源头。”
“好嘞!”小李立刻坐下开电脑,动作麻利,眼神专注。
八点半,小组另外两个人也到了。一男一女,都是毕业后工作两三年的年轻人,以前跟着王主管天天加班到半夜,脸色蜡黄得像秋天落叶。现在他们准时上班,到点下班,脸色居然慢慢红润起来。
“林哥,跨境支付那个模块搞定了。”女生小陈凑过来,“按你昨天说的,绕开了SWIFT的合规坑,直接用区块链清结算的二级协议,测试通过了。”
“效率不错。”林眠点头,“把测试报告发我,下午我跟技术部对一下接口。”
“那个……”小陈欲言又又,“王主管早上在群里@你,问上周的KPI报表为什么还没交。”
“按流程是周五交。”林眠眼皮都没抬,“他急的话,让他自己从系统里导。”
小陈吐吐舌头,缩回工位。
八点四十五分,林眠收拾好桌面。早餐的玻璃杯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鸡蛋壳扔进分类垃圾桶。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起身。
“我去趟苏总那儿。”他对小陈说,“有事打我手机。”
穿过办公区的路不长,但足够引起注意。
大办公区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有人对着屏幕眉头紧锁,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有人在走廊上快步穿梭。林眠走得不快,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平静地扫过沿途的工位。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羡慕的。
两个月前,这些目光里多是嘲讽和不屑。一个“靠睡觉上位”的怪胎,一个破坏潜规则的异类。可当他的小组连续拿下三个难度不小的项目,效率是全部门平均值的两倍,而加班时长几乎是零时,嘲讽慢慢变成了困惑,困惑又变成了某种隐秘的向往。
茶水间的议论他听过几次。
“你说林眠是不是有什么背景啊?”
“背景个屁,简历我见过,普通得很。”
“那他怎么……”
“邪门呗。你看他带的那几个人,以前都是加班狗,现在一个个到点就走,活还干得漂亮。”
“听说王主管气疯了,又拿他没办法。”
“何止王主管,苏总不也……”
议论到这里通常会戛然而止,因为当事人之一可能会经过。
林眠从不在乎这些。系统给的“灵感碎片”越来越清晰,有时候睡一觉醒来,脑子里会自然浮现出某个复杂问题的解决路径,像拼图自动归位。他只是按照那些路径去执行,高效,精准,不浪费任何多余的动作。
至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
苏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门,磨砂玻璃上印着“副总裁”的金色字样。林眠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进。”
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冷,脆,像冬天的冰凌。
林眠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朝南,整面落地窗,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毯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雪松混着一点柑橘,是助眠精油常见的气味——这倒让林眠有点意外。
苏早已经坐在办公桌后。
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丝质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妆化得很精致,遮瑕应该上了两层,但林眠还是能看出她眼下的青黑——比昨晚从对面楼看,更明显一些。
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喝掉大半。
“苏总。”林眠停在办公桌前两米处,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早没立刻抬头,继续在文件上签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大约过了半分钟,她才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那目光像手术刀,冷冰冰地从头到脚刮过一遍。
“坐。”她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林眠坐下,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等待。
苏早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过去两个月,你们小组和部门其他五个小组的绩效对比。”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项目完成量,你们第一。错误率,你们最低。平均工时——”她顿了顿,“你们每天比倒数第二的小组少工作3.7个小时。”
林眠扫了眼报告封面,没伸手去拿。
“所以?”他问。
苏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所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别跟我说‘睡出来的’这种废话。我要具体的,可复制的,方法论。”
“如果我说就是睡出来的呢?”
“林眠。”苏早的声音沉下去,“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你能产出价值,我可以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但你的‘方式’正在影响其他人——整个部门的加班时长,这两个月下降了18%。王主管已经三次向我投诉,说团队‘士气涣散’。”
“士气涣散?”林眠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点弧度,“还是说,是那些假装加班、实则摸鱼的人,失去了浑水摸鱼的机会?”
苏早盯着他:“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请苏总指教。”
“你的效率,建立在破坏规则的基础上。”苏早一字一句,“公司的规则是:项目优先,客户优先,进度优先。必要的时候,个人时间需要让位。这是行业的常态,也是我们能在竞争中活下来的原因。而你——”她拿起那份报告,“你在证明这套规则是错的。”
林眠安静地听着。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一点,落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手背上有道浅浅的疤,小时候爬树摔的,多年过去,只剩一道白印。
“我没有证明任何事。”他开口,声音不高,“我只是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工作。如果高效完成工作是一种错,那错的不是我,是那些低效还理直气壮加班的人。”
“高效?”苏早冷笑,“你小组那个实习生小李,上个月还在加班到凌晨,这个月就能准时下班?他的能力是突然开窍了?”
“他只是学会了区分‘有效工作’和‘无效表演’。”林眠平静地说,“以前他花四个小时做一份PPT,其中三个半小时在调整字体颜色和动画效果,因为王主管喜欢‘看起来努力’。现在我告诉他,内容比形式重要,把核心数据讲清楚,比一百个动画切换更有用。”
苏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有小陈和小张,”她翻动报告,“他们以前负责的模块,平均延期率是30%。跟你之后,准时交付率100%。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给他们看了劳动法。”林眠说,“以及公司《员工手册》里关于加班需要申请、加班费计算方式的那几页。他们发现,原来自己过去很多加班,既没有申请,也没有加班费,纯粹是‘自愿奉献’。”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城市噪音隐约传进来,汽车的鸣笛,远处施工的闷响。苏早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你在煽动。”她最终说,“用你的那一套,煽动其他人对抗公司的文化。”
“文化?”林眠重复这个词,这次笑了出来,“苏总,如果一种‘文化’需要靠压榨员工的健康和个人时间来维持,那这种文化是该被对抗,还是该被供奉?”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我只是个想好好睡觉的普通人。”林眠说,“顺便,帮助想好好睡觉的同事,也能好好睡觉。”
苏早靠回椅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办公室里香薰机发出极轻的嗡鸣,雪松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沉降。
“昨天晚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我收到了你的书单。”
林眠没接话。
“《混凝土结构力学》。”苏早念出书名,语气古怪,“你认真的?”
“那本书的第三章,讲预应力混凝土的疲劳强度,数据表格有七十八页。”林眠说,“我试过,看不完一页就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