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早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吗?”她问。
“凌晨三点以后。”林眠说,“你回我消息是两点十七分,按你的习惯,回完消息还会处理至少四十分钟邮件。”
“你怎么——”
“你的邮件发送时间记录。”林眠指了指她电脑,“大部分重要邮件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发送。人力资源部的数据分析岗小刘是我朋友,他告诉我,全公司凌晨在线时长排行榜,你连续十二个月第一。”
苏早的嘴唇抿紧了。
那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恼怒,但恼怒深处,又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像绷紧的弦终于被人指出已经濒临断裂。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硬,“你想说明什么?说明你比我健康?比我聪明?比我更会‘生活’?”
“我想说明,”林眠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了,苏总。”
苏早愣住。
“你已经用过去五年的业绩,证明了你的能力、你的拼命、你的价值。”林眠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哪怕你每天只工作八小时,准时下班,周末关机,也不会有人质疑你不够努力。质疑你的人,要么蠢,要么坏。”
“……”
“你只是在和自己较劲。”林眠说,“你觉得必须永远绷紧,永远第一,永远用更长的工作时间来证明你配得上这个位置。但事实是,这个位置早就是你的了。你可以喘口气了。”
苏早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说我不用你来教我,想说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吗——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说对了。
她就是在和自己较劲。父亲早逝,母亲多病,从小她就知道必须比别人努力十倍才能得到同样的东西。读书时如此,工作时如此。她习惯了用更长的时间、更多的付出来填补内心深处那种“还不够好”的恐慌。
哪怕她已经做到了副总裁。
哪怕她的年薪是同龄人的十倍。
哪怕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成功了”。
可凌晨三点独自面对电脑屏幕时,她依然觉得不够,还不够,必须再努力一点,再撑一会儿,否则就会掉下去,掉回那个捉襟见肘、需要看人脸色的小女孩。
“你……”苏早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以为你很懂我?”
“我不懂。”林眠摇头,“但我懂失眠。懂那种明明身体已经累到极限,脑子却还在疯狂转动的感觉。懂凌晨四点看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天亮的那种绝望。”
他顿了顿。
“你给我的项目书,我看了。跨境并购,标的公司有隐藏债务,你团队的尽调报告漏了三处。我在第五页标出来了。”
苏早猛地坐直:“什么?”
“昨晚睡觉前翻的。”林眠说得轻描淡写,“那三处藏得很深,需要交叉比对标的公司过去五年在七个国家的子公司财报,以及他们CEO个人名下三家离岸基金的资金流向。正常尽调容易漏掉。”
“你怎么——”
“我睡了八小时。”林眠打断她,“醒来时,脑子里自然浮现了那七个国家的名字,以及对应的财报编号。我去数据库查了,果然有问题。”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笔记,递过去。
苏早接过来,屏幕上是清晰的数据列表:国家、财报年份、条目编号、可疑金额。最后一栏是林眠手写的分析逻辑,字迹工整,推理严密。
她看着那些数字,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那三处隐藏债务真的存在——那么整个并购案的风险等级要重新评估,估值至少要砍掉15%。她的团队花了三周做的尽调,居然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而这个人……只是“睡了一觉”就发现了?
“我会核实。”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嗯。”林眠收回手机,“核实需要时间,建议你先暂停和对方的谈判,找个理由拖一周。同时派人去开曼群岛查那三家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我怀疑和标的公司的CFO有关联。”
苏早盯着他,像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不是那个“爱睡觉的怪胎”,不是“破坏规则的刺头”,而是一个……脑子里装着某种精密仪器、能在睡梦中处理庞杂信息、醒来后给出致命一击的怪物。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低声问。
“一个不想加班的人。”林眠站起来,“苏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回去工作了。今天下午要和技术部对接口,明天之前要出测试方案。”
苏早没说话。
林眠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眠。”
他停住,没回头。
“你的那套‘病毒’,”苏早说,“别再扩散了。至少……暂时别。”
林眠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病毒不会自己扩散。”他说,“需要宿主。如果公司里的人都甘愿当‘996’的宿主,那我的病毒再厉害,也感染不了几个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安静。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落在苏早的手边,照在那杯凉透的咖啡上。她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忽然觉得很恶心。
那种熟悉的、凌晨时分涌上喉头的恶心。
她拿起杯子,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槽。黑色的液体打着旋流下去,消失在下水道口。她接了杯温水,回到办公桌前。
目光落在林眠留下的那份绩效报告上。
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烫金的字写着“追求卓越”。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助理:
“上午十点和投资方的会议,帮我推迟半小时。”
“啊?可是苏总,对方已经……”
“就说我临时有紧急情况要处理。”苏早说,“另外,把跨境并购案的所有尽调材料,重新打包发我。还有,帮我查三家开曼群岛的基金公司,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掉电话,她打开邮箱,找到林眠凌晨发来的那张书单图片。
《混凝土结构力学》《全球港口物流史》《中世纪修道院经济》……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片刻,然后打开公司的内部知识库,输入“混凝土结构力学”。电子版的书跳出来,三百多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她点开第一章。
看了三分钟,眼睛开始发涩。
看了五分钟,那些公式像蚂蚁一样在屏幕上爬。
看了七分钟——
苏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雪松精油的香气若有若无。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慢,绵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三处隐藏债务、开曼群岛、CFO的关联……
但意识,正一点点沉下去。
像跌进柔软的棉花里。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去管。
又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是紧急消息,会打电话的。如果不是,那就……等会儿再说吧。
等醒来再说。
阳光继续移动,爬过地毯,爬上她的西装裤脚,最后停在她交叠的手上。那双手第一次,在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完全放松地摊开着。
掌心向上。
像是放弃了紧握什么,又像是准备接住什么。
而门外,办公区里,林眠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只有他能看见:
【昨日睡眠质量:A+】
【今日灵感碎片已生成:3/3】
【可用碎片:跨境支付二级协议漏洞补丁、技术部张经理的偏好分析、苏早的失眠根源推演(深度)】
他点开第三个碎片,快速浏览。
然后关掉。
抬头,看见小李正凑在小陈工位前讨论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不是那种加班到麻木的假笑,而是真的、因为解决了一个问题而开心的笑。
林眠也笑了笑,很淡。
他点开工作文档,开始写下午技术会议的方案。
键盘敲击声清脆,规律,像某种安宁的节拍。
而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苏早在椅子上睡着了。
第一次,在上午。
没有咖啡,没有焦虑,没有未读邮件的红标逼迫。
只有阳光,香气,和一场不知会持续多久、但足够珍贵的短暂睡眠。